祁安然是在一阵昏沉里又睡过去的。
再睁眼时,暮色顺着窗棂爬进来,屋内只剩一层将夜未夜的昏黄。
——已是傍晚。
祁安然怔了一下,今日确实嗜睡得反常。
并非酣眠,更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选择,意识尚在,却被强行按回去,不容拒绝。
“小主。”
小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已将晚膳端好,语气放得极轻。
“今日……定是受惊了不少。”她伸手来扶他。
祁安然顺势起身,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却又说不出缘由。
“也许吧。”他这样应着。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份困倦。
而是胸口,那处印记所在的位置,仍旧在发烫。
祁安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种感觉,自承烬的印记贴上来之后便出现了,却始终停留在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里。
“小梅,等会我们出去走走吧。”
“是,小主。”小梅应得很快,脸上仍带着那点一贯的笑意。
说来也是奇怪,自入宫以来,这片地方他其实从未真正逛过。
用膳后,他们出门。
此时,夕阳正低低地压在宫墙之上,金色的光铺开来,把檐角、回廊、远处的树影一并染软了。
那一瞬间,竟显得安静又好看。
祁安然看了一会儿。
是真的美。
宫道两侧,零星有宫人经过。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总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随后压低声音,细碎的私语便在风里散开。
他都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祁安然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温和,唇角微微弯起。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小梅安静地陪在他身侧,步伐始终落后半步,既不抢前,也不落远。
夕阳慢慢往下沉,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这一刻,祁安然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然站在这里,被看见、被议论、被衡量。
而他能做的,依旧只有站稳,然后微笑
“哎,这不是攀附三皇子的美人吗?”声音从背后忽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祁安然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站在不远处的,是个年轻男子。
眉眼张扬,五官生得极好,衣着用色也偏亮,整个人立在那里。
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锋芒外露,连笑意都带着挑衅。
“他是?”祁安然侧头低声问了一句。
小梅刚要开口,那人却已经上前一步。
“我叫周放。”他说得随意,“听说你是爬上了三皇子的床,是吗?”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祁安然神色未变,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欲走。
“祁安然。”周放在身后笑了一声,却足够清晰,“你真是手段了得。”
那笑意里没有赞赏,只有轻蔑。
“是利用这副身子,去讨好皇子吗?”
这一次,祁安然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安静得近乎冷淡。
“周小主,请你自重。”小梅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我家小主,从未如你口中所说。”
周放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你不过也是跟我一样的人。”
祁安然忽然转过身,步子一迈,直接逼近了周放。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连周放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你张口就来污蔑我。”他的声音不高,“你是亲眼看见了吗?”
周放一愣,还未开口,祁安然已继续往前压了一步。
“如此羡慕,”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很,“那你也去爬上三皇子的床啊。”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人骤然抽紧。
“你没这个本事,”祁安然看着他,目光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闪躲,“就来羞辱我。”
他停了一瞬,像是真的累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更像是一句,终于不想再替任何人遮掩的实话。
周放的脸色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祁安然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
他的肩背却绷得极紧,像是终于被逼到某个无法再退的地方。
“我躲他们,躲到什么程度。”这句话咬着说出来的。是压在心口太久,终于漏出的一点真实。
“你这种人……”他停了一下,像是连继续说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永远不会明白。”
话落,他不再停留。像是生怕再多站一刻,就会让自己显得可笑。
祁安然转身离开,步子很快。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
“呵。”周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鬼才信。”那一眼,轻蔑又不耐,像是已经给这个人下了定论。
“周小主,我们回去吧。”贴身侍女低声提醒。
周放这才收回视线,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方才那点不快已经被抛在脑后。
“刚刚他的反应……”他一边走,一边慢慢想着,眉心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倒真是奇怪。”
那不像是被戳穿后的慌乱,也不像是强撑的辩解。
更像是……被逼得太久了。
“小溪。”
周放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人,“你觉得,他以后会是我的威胁吗?”
小溪垂着眼,神情一如既往地恭敬。
“奴婢不敢妄语。”这个回答太规矩,也太安全。
周放却并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笑意轻松又明亮。
“算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笃定,“后面,我会把他挤下去的。”
小溪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周放的侧脸,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却很快低下头去,把所有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暮色退尽之后,宫灯一盏盏亮起,光却照不散那层无形的阴影。
夜风从回廊深处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祁安然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他现在,最怕夜色。
——今晚,那个人会不会再来?
祁安然下意识看向身侧。
小梅始终陪在他身旁,脚步稳稳,像是一根尚且可靠的锚。
“小梅。”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能一直不回屋吗?”
小梅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摇头。
“小主,恐怕不行。宫中有规定,入夜之后,不得在外逗留。”
祁安然沉默了片刻。
那点侥幸,在这一刻被轻轻按灭。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夜色彻底落下,宫道被灯火一段段照亮,却怎么走,都像是通往同一个地方。
祁安然收紧了袖中的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至少今夜,他要让小梅一直在身边,哪怕什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