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命台后的花园，本不在祁安然能踏足的范围之内。
只是今日，小殿下承婉婍兴致来了，吵着要在这里玩，这才破例放行。
阳光落下来的一刻，祁安然脚步微微一顿。
那光太亮了。
亮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像是许久不曾这样站在日影之中。
暖意顺着衣袖漫进来，落在指尖，竟让人有些恍惚。
宫人们围着承婉婍，笑声轻快，小殿下追着蝴蝶跑，像一团不知愁的风。她的笑声在花丛间荡开，一声一声，毫无遮掩。
祁安然却没有过去。
他慢慢走在花园深处，步子很轻。花影映在他身上，明暗交错，他的眼神却在一点点变化。
不再是方才的温顺，也不再是那种被推着走的被动。
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侧过身，看向远处的小殿下。
这一刻，他的目光极静。
一抹很浅的笑意，缓缓浮现在唇角。
清楚自己站在这里，清楚所有人的视线都会在无意间绕过来，清楚这一刻，他不是被谁牵着走的人。
而他，正站在正中央。祁安然垂下眼，笑意未散。
“安然。”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
祁安然脚步一停，抬眼时，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五殿下？”他明显怔了一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承宁站在日影里，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回来时看见六妹的身影。”他说得随意，“想着你肯定会跟着。”
祁安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承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语气低了下来。
“心情好点了吗？”
这关切并不张扬，却正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祁安然沉默了一下，才轻轻点头，“嗯。”
承宁笑了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风吹过花叶，影子在地上慢慢晃动。
忽然——
“殿下。”祁安然开口了。
承宁看向他。
“您对我……”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认真，“是真心的吗？”
这问题来得毫无铺垫。
承宁却没有犹豫。
“嗯。”他说得很低，“一直都是。”
他说这话时，微微俯身，在祁安然耳边落下声音，像是在许诺。
祁安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不怕其他皇子吗？”他抬眼问。
承宁笑了。
“如果是你，”他说，“那就不怕。”
祁安然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良久，他轻轻“原来如此”了一声。
随后，他抬起手。
指尖落在承宁的脸侧，像是在刻意记住这一刻的触感。
“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劝，也没有退让。
“这条路——”他看着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很沉重。”
承宁没有避开那只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着，让他触碰，神色坦然。
“我会记得。”他说。
祁安然听完，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和，像是难得卸下防备的一瞬。
“你跟你的哥哥们，真的不一样。”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的褒贬。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如果你不是皇子，”他微微一顿，随后才笑着说完，“或许我真会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并不锋利，却清晰得很。
承宁怔了一瞬。随即，他也笑了。
那笑意不急不躁，没有被否定的狼狈，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安然。”他低声唤了一句，语调比方才更近，“别急着下定论。”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
“你要选择我，”承宁看着他，眼神清亮而笃定，“才能知道结局。”
祁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承宁，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量。
“五殿下。”祁安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
“其实……我一直看不懂你。”他说得很直，“你我见面也就几次，可你却对我如此真心。”
这句话，更像是不解。
在这深宫之中，他太清楚“真心”二字有多稀薄，也正因如此，才更难以相信。
承宁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也只是看着祁安然，目光缓慢而温和，像是在回忆什么。
“安然。”他忽然问，“还记得我第一次握着你的手吗？”
祁安然微微一怔。
“在照影池。”承宁替他接了下去。
那一刻，记忆几乎是同时被翻了出来。
祁安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记得。”他说，“你是第一个蹲下身，与我说话的皇子。”
承宁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在那一次，就喜欢你了。”他的声音不高，“只是那时候，你在发愣，没有看我。”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点煽情。祁安然的笑意，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
照影池的水光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原来那一次，他并非无人注视。只是他自己，没有抬头。
“这样呀。”祁安然轻声应了一句，像是把那段回忆在心里轻轻放稳。
他抬起眼，看向承宁。
“那现在——”语气很轻，却清楚，“我看你了吗？”
这问题问得直接，却没有逼迫。
承宁随即笑了，那笑意像是被这句话触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你若不看到我，”他说，“为何要问这些？”
风从花丛间穿过，带着细碎的香气。
祁安然听完，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应了一声。
“嗯。”他像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好答案。”话音落下，他微微偏过脸去。
阳光落在耳侧，映出一抹极浅的红。不张扬，却藏不住。
承宁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一刻，他很清楚——这一眼，是真的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