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祁安然夜里醒来时,会短暂地分不清自己是谁。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每一步都不是他原本要走的路。
“小梅。”祁安然忽然开口。
“在呢,小主。”
“我们……好像从未同其他异纹者真正相处过。”
小梅一愣,随即偏头想了想,才笑道:“是呢,小主您总是被叫来叫去的,哪里有空认人。”
“也是。”
他抬起头,“走,我们出去走走,总能碰上一两个的。”
小梅眨了眨眼,却没立刻应声,反而叹了口气:“小主啊……您还不知道呢。”
“嗯?”
“旁人都防着您呢。”她说得直白,“您不是被请走,就是被‘带走’,谁敢靠近呀。”
这话像一块冷玉,贴在他心口。
祁安然却只是笑了笑:“那更该出去看看了。”
小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小主。”她语气忽然亮起来,“您知道吗?前几日我在路上,见着一个人。”
“嗯?”
“那人啊……跟您长得可像了。”小梅比划着,“远远一看,我还以为是您呢。”
“像我?”
“可不是。”小梅认真点头,“眉眼、身形,都差不多。我当时一急,还追上去喊了声‘小主’。”
“然后呢?”祁安然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那人回头看我。”
小梅想了想,皱起眉,“可那一眼……又不像。”
“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她挠了挠头,“就是感觉……站在那里,却又不像您。”
祁安然心口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忽然看见一条岔路。
“真的吗?”
他抬眼,眸色微亮,几乎压不住,“真的……很像我?”
小梅点头:“像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祁安然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一瞬间,心底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真有那样一个人。
——若真有一个“像他”的存在。
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再一个人,被这样反复确认、反复盯着了。
“小梅。”他声音低得发紧。
“你……能不能替我打听他的名字?”
小梅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祁安然已经转过身来。
“我想见他。”他说这句话时,指尖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失了分寸。
“小主……”小梅被吓了一跳,却没有挣开,只是轻声唤他。
祁安然却像是没听见,同样是异纹者。
那人为何可以安稳走在路上,被误认,也不过回头一眼。
而他却被一次次带走、一次次确认、一次次拉回到该站的位置。
他不明白,也不甘心。
“他不用遭受这些,对吗?”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却锋利。
小梅心里一紧,连忙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小主,别急,别急。”
“好好好,我去打听。”她一边安抚,一边点头,“反正都在一个苑子里,打听个名字,不难的。”
祁安然这才像是被拉回了几分神志,指尖慢慢松开,可那股紧绷并未散去。
“……一定要。”他低声说。
小梅郑重点头:“一定。”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敏啊,”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花木后头冒出来。
小敏正提着水壶走着,冷不防被这一声吓得一抖,转头一看,差点翻白眼。
“你这家伙!”
她把水壶往旁边一放,压着嗓子骂道,“现在才冒出来,早先见着我就绕道走,让你躲着我?”
小梅已经凑了过来,神情那叫一个殷勤,连笑都压得碎碎的。
“哪有哪有。”
她摆手,“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伺候小主的,一批换一批,哪能是真躲你。”
“哼。”
小敏显然不信,“你家那位最近风头紧,你不躲着才怪。”
小梅立刻左右瞄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往前凑了半步。
“小敏,我问你个事。”
她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你的小主,是个美人?”
小敏一挑眉:“怎么?”
“而且啊。”小梅眨巴着眼,语气刻意放软,“跟我家小主……长得很像?”
这一句刚落,小敏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她语气一紧,带着警惕。
小梅连忙摆出一副“你别多想”的样子:
“哎呀,就是前几日我眼花,看错人了,还以为是我家小主呢,追上去喊了一声,结果闹了笑话。”
“原来是你。”小敏冷笑一声,“难怪我家小主回来后,说被个不认识的侍女盯着看。”
“我那不是……”小梅赶紧赔笑,“一时糊涂嘛。”
小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慢了些,却仍旧不松口。
小梅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接上:“那他叫什么名?”
小敏眯起眼:“你问得可真多。”
“替我家小主问的。”小梅干脆直说,“他想见。”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
小敏沉默片刻,才低声吐出一句:“林舟。”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但你要是真想找……明日辰时,西苑水廊,他会经过。”说完,她提起水壶,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梅站在原地,心口怦怦直跳。
“小主啊!小主——!”
小梅的声音还没到,人先撞进了院子,裙角飞起,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屋里的人一惊,刚抬头,就看见她气都没喘匀。
“我打听到了!”她一把关上门,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叫林舟!”
祁安然的眼睛一下亮了。
“林舟?”
“对!”小梅点头点得飞快,小手一挥,“明日辰时,西苑水廊,他一定会去那里!”
她凑过去,神神秘秘又理直气壮:“我们去那里堵他。”
下一刻,祁安然忽然笑了。
“真的吗?”他站起身,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孩子气,“太好了。”
小梅也笑,笑得眼睛弯弯:“我就说吧,小主,总会有办法的。”
两个人站在屋中,你看我,我看你,却都忍不住傻傻地笑了一会儿。
像是终于在一团乱麻里,抓到了一根看得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