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命台上层,窗格半掩。
承肃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后花园那一隅。
阳光太盛了。
花影晃动间,他清楚地看见两道身影立在一处。
一个低头,一个微倾,距离并不算近,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安静。
“五弟……跟他?”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承肃眉头拧起,既碍眼,又懒得深究。
“什么时候的事。”语气低得很,更像自言自语。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
那画面太“平顺”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节,平顺本身就显得刺眼。
“真是有够热闹的。”话音落下,他已转过身。
比起后花园那点不知轻重的情绪,他现在没心思浪费目光。
承珩。
这个名字一浮出来,承肃的眉心便更沉了一分。
太医的话却像是没散干净似的,还在殿内回荡。
——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说得倒是圆滑。
既不敢断言,也不肯负责。
承肃嗤了一声,指节在窗沿轻轻一叩。
“玄乎。”这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带着明显的不耐。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清醒与否,已经不是最麻烦的事了。
真正头疼的,是承珩一旦“不稳”,这盘棋就会提前乱。
“看来……有必要会会大哥才行。”承肃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沿着长廊往承珩的房间而去,宫人见到他,皆低头退避,无人敢多问一句。
门前,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咚。”
声音不重,却清晰。
“大哥,”他语调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身体好些了吗?”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二弟吗?”
承珩坐在榻上,眼神冷冷地盯着门口。
“正是。”承肃应了一声,“二弟想来看看您。”
“进来吧,二弟。”
承肃推门而入。
承珩靠坐在榻上,脸色比往日更白几分,可那双眼却亮得异常。
“大哥。”承肃行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几日发生了不少事,”他语气随意,“大哥可有印象?”
“毫无。”承珩淡淡答道,“只觉意识模糊,醒时也像隔着一层雾。”
他说这话时,眼神却清澈得很,甚至带着一丝过分的镇定。
承肃微微一笑,像是听见了一个极有意思的回答。
“那……”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含笑,“我不小心打晕大哥的事呢?”
承珩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
“有吗?”
“看来大哥是真不记得了。”承肃轻声笑了笑。
下一刻,榻上的人忽然抬眼。
“等等。”承珩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眉心微蹙。
“你……打晕我?”
承肃像是被这一声反问逗乐了,唇角弯起,语气反倒越发从容。
“额,这个说来话长。”他抬手一摊,笑得毫无压力,“只是大哥当时……确实有些失控。”
话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了一下,目光在承珩脸上轻轻一扫,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反应。
“您骚扰安然,”承肃语调温和,却不退让,“二弟实在看不下去,迫不得已,才动了手,把您打晕了。”
屋内一瞬安静。
承珩的指节缓缓收紧,压在锦被上的手青筋隐现。
“……我骚扰?”他咬得极轻,却冷得发沉。
他抬眼看向承肃,眼底的阴影慢慢聚拢,像是怒意被强行按进水下。
该死的。
那一刻,记忆并非全无,只是被刻意割裂了。
为了稳住局面,为了把戏演得像一些,他确实靠得太近,确实做了些疯癫举动,是他自己的布局。
结果却被这个混小子,一掌敲在了后颈。
承珩的神色忽然缓了下来。
那种方才还压在眼底的阴冷,被他一点点收敛了回去,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层温和的外壳。
“二弟。”他语调放轻,甚至带了几分近乎无害的意味,“我完全记不得了。”
这话说得极稳,仿佛当真只是一个病中失忆的兄长。
承肃目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承珩抬眼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若下次,”他说得很慢,“二弟再见我疯癫——”
他的语气依旧温温的,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可要记得出手阻止。”
话音落下,他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又像是郑重其事地交代。
承肃也笑了。
“这是自然。”他应得干脆。
榻上的人垂下眼,心里却冷得很。
下次!
下次再演给你看——我非打回来不可!
承肃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放心,大哥。”他语调轻松,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下次你再发疯,二弟我一定用十成武力将你制服,绝不心软。”
承珩眼角微微一跳。
“你还真是好心。”这话听着温和,齿间却几乎要磨出声来。
承肃却像是没听出那点杀气,只随意一笑。
“必须的,大哥。”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讽意,“谁都知道,你的武力值……太高了。”
两人对视片刻。笑意仍在,空气却已绷紧如弦。
门外脚步声响起。
“哎,二哥?”
承昭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屋内这副诡异又微妙的画面。
“大哥这是醒了?”他顺势行了一礼,“四弟来给大哥请安。”
承肃侧目看他,眉心一动。
“四弟,”他语气带着点被噎住的不耐,“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从不给大哥请安似的?”
承昭一愣,随即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语调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只是看你们聊得……挺和气。”
承昭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挑眉说。
“怎么?你俩这是……相亲相爱了?”
话音刚落。
“谁跟他相亲相爱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承珩撑着床榻,眼神阴沉,咬牙切齿。
承肃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语气里满是嫌弃。
两人同时转头,又同时意识到这一点,彼此对视了一瞬,杀气险些再起。
承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已然见底。
“你们若是没事——”他语气放得很平,平到近乎冷淡,“就先退下吧。”
话音微顿。
“今日,我需要休息。”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承珩很清楚,自己此刻若再多看承肃一眼,恐怕就真要动手了。
强压着那股想把人直接按在地上的冲动。
承肃与承昭对视一眼。
“是,大哥。”承肃应得极快,语气恭谨得挑不出错来。
“那四弟也先告退。”承昭行礼,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承珩的视线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而门外——
承肃脚步刚迈出回廊,唇角便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畅快。
非常畅快。
他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承珩此刻那副被气得发作不得的表情。
“可算气到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承肃心情好得过分,连脚步都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