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衡宫寝殿内灯火未明,纱帐轻垂,夜色尚未退尽。
祁安然整个人蜷在被褥之中,呼吸均匀,像是与这清晨毫无干系。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线冷风卷入。
宫人们进入,步伐轻盈,却掩不住那份紧张。
“凤主,起身了。”声音放得极柔。
塌上之人只皱了皱眉,连眼都未睁。
“嗯……”
他声音低得发软,带着未醒的困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什么时辰……”
睫毛轻颤了一下,又垂了回去。
“天还没亮呢……”
祁安然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贴进枕间。
宫人们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低声回道:“回凤主,已是卯时了。”
塌上安静了一瞬。
祁安然似是听见了,又似没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吗……”然后头一偏,又睡了。
宫人:“……”
一瞬间,整个寝殿气氛微妙地凝住。
有人忍不住低声:“今日……可是大婚。”
另一人压着声音:“不能再拖了。”
几人对视一瞬,像是在无声商议什么。
下一刻——
“凤主,得罪了。”
话音刚落,被褥猛地被掀开!冷意瞬间灌入。
祁安然整个人一缩,眉头皱得更紧,连眼都没来得及睁。
两名宫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起——”
人被直接从塌上“拖”了起来。
祁安然整个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脚下虚浮,连站都站不稳。
“嗯……嗯……”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应,又像是在抱怨,“别……别动……”
下一瞬,人已经被带到铜镜前。
宫人早已备好一切,另一人从背后托住他,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祁安然头微微后仰,几乎是顺势就靠了过去。
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眼睛依旧闭着。呼吸轻浅,像是随时能再睡过去。
“凤主,头抬一些。”
无人回应,宫人无奈,只能轻轻扶正他的下巴。他被动地顺着动作抬了抬,又垂下去。
“凤主,睁眼。”
“嗯……”
他含糊应了一声。没睁,手指已经被人抬起,袖口整理。
整个人却仍旧靠着人,像个彻底失去意识的“活人偶”。
直到一抹凉意落在额间。
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嗯……好……”
停了一下。
又低低说了一句:“继续……”
说完,呼吸一沉,像是真的又睡过去了。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
“……凤主,他真的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另一人叹气:“知道,但困更重要。”
殿内一片忙乱。
而铜镜中少年眉眼清净,神色安静,任人装点。
宫人们手中捧着东西。
深绛红,一层一层铺开时,连光都压低了几分。
“凤主,请穿婚服。”
祁安然在铜镜前,眼还半闭着。
发尚未束起。
发丝被人从后轻轻梳开,一缕一缕,顺着落下。
宫人靠近,就在此时——
“嗯?凤主手里是什么?”
一人忽然停住,另一人俯身看去。
“像是……玉花?”
“玉花”二字落下的一瞬,祁安然猛地睁眼,睡意尽散。
“什么?玉花?!”
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
他低头,这才看清那枚玉花,被他攥在掌心,像是整夜都没松开。
他指尖轻颤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收紧。
宫人低声提醒:
“凤主,手需松开,不然婚服等会穿不——”
“这个玉花,你们不要管。”
殿内安静了一瞬,无人再敢开口。
可下一刻祁安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花,目光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忽然动了,手腕一翻,将那玉花藏入袖中,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现在可以了。”他语气恢复平静。
宫人们低声应是,没有人再多问。
下一刻动作重新落回他身上,仿佛方才那一刻,从未存在。
一枚细金簪,从后方固定,发定之后衣才落下。
深绛红一层一层,将人收进去。袖垂、腰束、衣摆铺开。
等一切整理完毕,宫人停了一瞬。
然后纱落下来。
绛红,很轻,两层。从额前垂下,半透。不完全遮,却让一切都变得有点模糊。
祁安然下意识眨了一下眼,视线隔开了。像是刚刚那一刻,才真正被“装好”。
“我饿了,能先吃东西吗?”
祁安然声音压得很低,悄悄问着一旁的宫人。
宫人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凤主开口是这个。
很快回过神来,低声应道:“凤主,有些点心,您可以先吃。”
一人立刻捧上托盘,几样精致糕点摆得整整齐齐,刚好只够“垫一垫”。
祁安然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吃早膳?”
他问得很认真。
宫人顿了一下,语气仍旧温和:“凤主,这便是您的早膳。”
祁安然:“……”
他看了看那几块点心,又抬头看了看宫人。
眼神有一瞬的茫然,然后慢慢垮下来一点。
“……那什么时候才能吃午膳?”
声音带着一点明显的委屈。
宫人忍了一下笑,仍是规规矩矩答。
“午时,凤主需与陛下一同在承曜殿行大典。礼毕之后,凤主回凌霄宫,方可进午膳。”
话音落下,祁安然像是认真算了一下时间。
然后整个人微微僵住。
“……天啊。”
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那要好久好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衣服,又看了一眼那点心。
语气更轻了:“我会晕过去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祁安然又盯着那托盘看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这些糕点……我能……偷偷藏着吗?”
这一句落下,然后有人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低头收住。
“凤主……”
宫人声音带着一点忍笑的柔意。
“您这身衣,是藏不住的。”
祁安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宽,层层叠叠,确实什么都藏得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然后认命似地伸手,拿起一块糕点。
咬了一口,像是怕吃快了,就真的没了。
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神情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