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岚州祁府,府门刚开。远处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
数名宫中使者快马而来,祁府门前很快跪了一片。
祁衡跪在最前,双手伏地,整个人几乎不敢抬头。
“圣旨到——”
内监高声宣读,祁衡的心已经开始发抖。
当圣旨念到,“祁氏子安然,承天命为凤主……”
祁衡整个人猛地一震,几乎当场瘫软。他死死撑着身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凤主!自己的儿子……成了凤主。
圣旨却还在继续。
“祁氏一门,即日启程,入京觐见。”
祁衡的脸色彻底变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直到宣旨结束,他才颤抖着抬起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几乎颤抖,“臣……接旨……”
一旁的宫中使者笑着上前一步。
“祁大人,您现在可是陛下最看重的人。”
他语气十分客气,“等到了京城,陛下会为您一家置办府邸,日后——”
那宫人笑意更深,“祁府可就是京城贵门了。”
听完这话,祁衡几乎是一路快步冲进内院。
“老爷?”
沈静书正从廊下走出来,看见他这副神色,心里顿时一紧,“何事如此慌张?”
祁衡停住脚步,胸口起伏,手里还攥着那卷圣旨。
他看着沈静书,声音低得发紧,“安然……真成凤主了。”
沈静书整个人怔住,“什么?”
祁衡却已经顾不上解释,“快,收拾东西。”
“立刻,我们要去京城。”
他说得又急又重,像是晚一步便要出事。
沈静书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眉心紧锁,脸色发白。
“这么急?”
她下意识抓住祁衡的袖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祁衡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
“夫人,到了京城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屋内走去。
“现在先收拾,越快越好。”
两人匆匆收拾完毕,刚踏出祁府大门。宫中使者早已等在那里,数辆马车停在府前。
马匹整齐,随行侍卫列立两侧,像是早就算好了时间。
“祁大人。”宫人上前拱手,“马车已备好,请!”
祁衡看了一眼那几辆马车。
心中更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后扶着沈静书上了车,车帘落下。
下一刻——
“启程!”一声令下。
马鞭扬起,车轮碾过石路,整队人马迅速离开岚州城。
一路疾驰。
马车内却安静得出奇,祁衡与沈静书相对而坐。
谁也没有开口,两人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目光。
眉头皆紧紧锁着,车外马蹄声阵阵,越行越远。
而此时——
祁安然坐在湖边,指尖还停在水面上,水波一圈一圈散开。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很轻,却熟悉。
祁安然没有回头,他只是静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去。
果然是承肃。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风从湖面吹过,衣袖微动。
承肃看着他,目光温和。他慢慢走近一步,俯下身,声音低而柔,“凤主,怎么会来这里?”
祁安然看着他,随后忽然笑了,那笑意干净又轻。
“嗯,在想你。”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笑容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承肃整个人微微一怔,像是被什么击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祁安然的目光落在湖面。
水光晃动,像是把人的心事也一并映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在想。二殿下,能不能像陛下一样,不分君臣。”
祁安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承肃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大家都会好受一点。”
话落之后,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承肃站在他身后,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刻。
他几乎想走上前,想抓住祁安然的手。
想直接对他说一句——我想你,非常想你。
可脚步却停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
凤主,这两个字。像一道线,横在他们之间。
承肃看着祁安然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若想靠近祁安然。
就必须——先打破这层身份。
可那层身份,偏偏是整个王朝,最不能触碰的东西。
祁安然站起身,衣摆轻轻掠过湖畔草叶。他一步一步走向承肃。脚步很慢,却没有停。
承肃看着他靠近,心里忽然一紧。
祁安然停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却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承肃。”他轻声开口,“你能抱抱我吗?”
承肃整个人僵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凤主。”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可。”
祁安然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是吗?”
下一瞬,他突然伸出手,自己抱住了承肃。很用力,像是抓住什么最后的安稳。
承肃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回抱。
祁安然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谢谢你……之前帮我。”
话落,祁安然已经松开手。他没有再看承肃,只是转身,沿着湖岸慢慢离开。
只留下承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回到凤衡宫,祁安然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小梅跟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殿内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祁安然走到窗边停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梅,我想知道一件事。”
小梅立刻应声,“凤主请说。”
祁安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沈寂言,她现在退位了……在哪里?”
小梅被问得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低声回答,“回凤主,前凤主如今住在静慈宫。”
祁安然这才慢慢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还在宫里?”他停了一下,随后又问。
“既然已经退位,不是可以……”
他的话顿了一下,“出宫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祁安然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低声开口,“退位,也只是在宫里颐养天年了?”声音带着一丝苦笑。
小梅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她知道,这个答案对祁安然来说,是残忍的。
凤主。
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一生便与这座宫城绑在一起。终其一生,都在这里。
祁安然又问,“那我能去见她吗?”
小梅一怔,神情有些为难。
“这……”她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说道。
“前凤主身份特殊,若没有陛下的允许……凤主是不得私下相见。”
祁安然听到这里,眼中情绪一瞬间翻涌。
“小梅,你告诉我,凤主这个头衔——”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像是忽然被什么压住,呼吸都有些急。
“为什么……我要被锁在宫里?”
“我的一生——”
“我的幸福——”
祁安然的声音停住了,像是忽然找不到出口。整个人站在那里,神情彷徨。
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凤主这个头衔,其实是一把锁。
祁安然站在殿中,良久没有动。
“原来……”
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自嘲,“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祁安然慢慢垂下眼,指尖轻轻收紧。
“我还以为……等退位之后,就能离开这里,就能……出去。”
话到最后,祁安然低着头,像是看不见前路。
这座宫城,在他心里变得无比巨大。高墙重门,一层一层。把人困在里面,终其一生。
祁安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
“难怪,他总跟我说什么永生。”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远处。
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是这样的永生。”
一生不出宫,一生困于此。
与承珩,在这座宫城里,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