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辇自承曜殿再起,御天门外风声更重。宫门开阖,鼓声随之远去。
那一日,皇城再无回头。
夜色落下时,灯火压低。回凌霄宫的路上,宫灯一盏一盏亮起。
石道很长,风里还带着白幡未散的冷味。
祁安然整个人的精神紧绷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今日的仪式从太和别苑开始,一路行到承曜殿,再到御天门外。鼓声、叩首、宣礼,一层接一层压下来。
他几乎一直在记流程、压呼吸、盯站位。
现在一切终于结束,可身体却像还没反应过来。
祁安然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偏头,小声问身边的宫人。
“有没有看到小梅?”宫人愣了一下,立刻低头回话,“回凤主,奴婢不知。”
祁安然脚步没停,只是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好奇怪……”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几天都没见她。”
身边换了许多宫人,可小梅却一直没再出现。
祁安然心里隐约有点不安,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凌霄宫的灯火已经亮起,那是帝王居所。
祁安然忽然有些疲倦。他停了半步,又问了一句。
“我可以回凤衡宫吗?”这一次,宫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人微微僵住,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迟疑,然后低下头。
“凤主……”声音很恭敬,却明显带着为难,“要不……您先问陛下吧。”
祁安然心里一阵发闷,“我回自己的宫殿,为什么还要问陛下。”
他想不明白,明明已经是凤主了。为什么现在做什么事情,都要经过承珩。
这宫里的一切,好像忽然都变了。
祁安然越想越不痛快,他干脆不再多问,转身便朝凤衡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可他才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宫人忽然慌了。
“凤主——!”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追上来,声音急促。
他们不敢碰祁安然,却也不敢真的让他走。只能慌忙拦在前方,一个个神色紧张。
“凤主,您还没同陛下说。”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得几乎发颤。
“凤主先同陛下说一声吧……否则奴婢们……不好交代。”
宫人们几乎是同时跪了下来。衣摆齐齐落地,额头低得很低。
祁安然脚步顿住。他皱着眉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排宫人。方才那一点赌气,被这一跪生生压住了。
没有人敢抬头。
祁安然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无奈。
宫人们却仍不敢动。
祁安然眉心微皱,“我知道了,我去跟陛下说。”
说完,他转身朝凌霄宫的方向走去。
祁安然走进凌霄宫。
高阔的殿顶压着沉沉的夜色,四周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承珩比他先到,他正坐在殿中主位,衣袖垂落在扶手旁,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祁安然站在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抬手推开殿门。
门扇发出一声轻响。
承珩抬眼,祁安然走进来,他看着承珩,开口道:“陛下,我们的流程应该是结束了吧?”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疲倦。
承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祁安然。
片刻之后,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步子不紧不慢。
他一步一步走到祁安然面前。
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凤主。”承珩的声音很平静。
“这么着急——”他微微低头看着祁安然,“是要去哪里?”
“陛下,我想回凤衡宫。”
祁安然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们的交集,不应该只是重大场合吗?”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承珩看着他。
“嗯。”他点了点头,“确实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认同。
祁安然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小梅呢?我想跟她一起回去。”
说到这里,祁安然眼里亮了一下。那点微弱的期待,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明显。
承珩看着他,神情依旧温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他慢慢说道,“凤主不能回去。”
祁安然一愣,“为……为什么?”
他下意识看着承珩,眉心立刻皱了起来,“流程还没完?”
承珩点了点头,“还没完。”
祁安然立刻摇头,“不可能。”他说得很快。“流程应该都完成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质疑。
承珩看着他,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神色似乎比方才更松了一点。
他开口,“凤主,今日小抄看得如何?”
祁安然整个人一僵,“陛……下……都……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承珩居然知道!
承珩看着他的反应,像是觉得有些有趣,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朕那两位好弟弟。”他说得慢悠悠的,“可真是帮着凤主。”
祁安然听着这句话,心里顿时一紧。可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那点慌乱压下去,他抬头看着承珩,语气也硬了几分。
“是陛下让我独自面对这些。”祁安然说道。
“如果没有这个小抄,那不是很丢人?”这话说得很直,甚至带着一点赌气。
承珩没有生气反而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对。”承珩慢慢点了点头。
“凤主要是丢人。”他语气依旧平静,“王朝也算丢人。”
祁安然还没来得及接话。
承珩又接了一句。
“凤主做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祁安然脸上,意味很深。
然后,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但是,朕那两个弟弟,就要受惩罚了。”
承珩说这话的时候,唇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干什么惩罚他们?”
祁安然几乎是立刻问出来,语气里满是不解。
承珩的那点笑意,在这一刻慢慢收了起来,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们擅自做主。”
承珩停了一息,目光冷下来,“越过了朕。”
承珩微微俯身,看着祁安然,“凤主。”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朕该怎么办?”
他说着,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祁安然额心,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是杖责他们,还是禁闭他们?”
祁安然整个人一紧。
“陛下,没有那么严重吧。”
声音里明显带着紧张。
“他们只是……帮了我。”
祁安然看着承珩,眉心微皱,“真的不用这样惩罚吧?”
过了一瞬,承珩才淡淡问了一句:“所以,凤主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祁安然一下子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脑子里一片乱承肃、承昭若因为这件事受罚,他根本不想看到。
祁安然沉默了片刻。最后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声音却小了下来。
“那……那……”他说得有点结巴。
“今晚……”
祁安然低下头,像是有些不情愿,“我不回凤衡宫。”
他又抬头看了承珩一眼,“陛下可以……不惩罚他们吗?”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承珩看着他,然后慢慢笑了,那笑意很轻,“这可是凤主自己说的。”
承珩的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既然如此,朕——”
他顿了一下,“就不惩罚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