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间,阳光被枝叶切得零碎,斑驳地落在地上。
宫人们找到祁安然时,他还伏在那里。
整个人趴在陆微青的尸体上,像是死死抱住了最后一点依恋。
他的手抓着她的衣襟,却始终没有松开,又抱着。
哭得太久了。
双眼红得吓人,眼眶里只剩下湿冷的水光。
那张脸苍白、破碎,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掏空。
“……这可怎么办才好。”有宫人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怜悯。
“安小主……好像没反应了。”
他们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只急得来回张望。
脚步声从后方靠近。承珩走到近前,停住。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很快移开视线。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蹲得很低,几乎与祁安然平视。
“安然。”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是那种带着急意的、近乎孩子气的唤声。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祁安然的肩。
“安然?”祁安然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她走了。”他的声音发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来。
“她真的……走了。”
泪痕一道道挂在他苍白的脸上,湿着,却再也流不下来。
承珩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眉心紧紧皱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慌乱。
“你别这样。”语气低低的,带着一点孩子式的无措。
“安然。”
承珩又凑近了一点,带着小心翼翼。
“你还有我呀。”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地上安静躺着的陆微青,眉头皱起,像是真的不太明白,“地上的姐姐……怎么了?”
祁安然的指尖微微一颤。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承珩。
那一眼很轻,却空得厉害。
“你?”他轻声开口,声音几乎散在风里,“我怎敢拥有你!”
承珩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可是……”他往前一步,抱住了祁安然。
动作不重,却贴得很紧,像是怕人忽然不见,“可是我需要安然啊。”
祁安然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碎。
“也是。”他垂下眼,任由承珩抱着,没有挣开。
“你需要我。”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你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祁安然声音发紧,像是撑到极限才挤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抛弃我。”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散了,情绪悬在崩溃的边缘,“我很想知道。”
下一瞬,他猛地抓住了承珩的手,力道失控。
“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承珩被他抓得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声音变现的带着明显的怯意。
“安然……你、你弄疼我了。”这句话像一根细线,忽然绷断了什么。
“对……对不起。”祁安然立刻松手,指尖还在发抖。
“我错了。”
他看着承珩,却像是透过那张脸,看向了另一个人。
目光慢慢软下来,又一点点塌陷。
“微青。”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错了。”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承珩的脸,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温度。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回应你。我以为我能护住你。”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断得厉害。
“微青,我错的……我真的错了。”话音落下,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着。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手抖得厉害,却怎么都停不住。
“微青……我……”
祁安然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断断续续,带着喘不过来的哽咽。
他抱着那具已冷的身躯太久,久到胸口那点热都被磨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疼,疼得他不得不抓住什么,才能不当场碎掉。
“是我先对你动心的……”他低声控诉着,像是在对天地告状,又像是在对自己判罪。
“其实是我……其实是我……”话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猛地抬眼。
承珩就在他面前,孩童的眉眼,干净的神情,怯怯地望着他。
那双眼却像一面镜子,把祁安然所有崩坏、所有不肯承认的失去,都照得清清楚楚。
承珩彻底愣住了。
他不懂“动心”,不懂“先后”,更不懂为什么这句话会把祁安然逼成这样。
他只知道,安然的手在抖,安然的眼在碎,安然像是要从他眼前散掉。
“安然……”承珩本能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
可这一声,反而成了最后一根引线。
祁安然忽然俯身靠近承珩。
像溺水的人扑向唯一的浮木,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抓住一个“还在”的东西。
他的唇压了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掐断。
祁安然吻得很重,重得几乎带着惩罚,又重得像求救。
他的唇很凉,颤得厉害,贴上去的那刻却像终于找到了一点热,便再也不肯放。
他吻得很乱,没有章法,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破碎的哽咽从唇齿间溢出来。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应我。
像是在求:你别走。
又像是在把那句来不及说完的“其实是我”,全都塞进这个吻里,逼着对方听,逼着对方回。
承珩整个人僵住了。
他睁着眼,呆呆地承受着,连躲都忘了躲。
被吻住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什么烫到,胸口猛地一缩,呼吸都乱了。
祁安然却不肯停。
他吻得更深了一点,像是要把所有的痛都咽回去,把所有的失去都抵回去。
唇贴着唇,颤着颤着,竟带出一点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的手捧住承珩的脸,指腹擦过那细软的颊侧,像抚一场不肯醒的幻。
“……微青。”他在吻间含混地唤了一声,声音碎得不像话。
承珩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里浮出一种孩子式的茫然与害怕,可他又不敢推开,只能被动地承着,像被祁安然的崩溃拖进了一道深水里。
祁安然吻到最后,气息彻底乱了。
他额头抵着承珩的额头,唇仍贴着不肯离开,像是只要离开这一寸,地上的那个人就会真的、彻底、永远地走远。
他不愿信。
所以他用这个吻,去回应自己的心痛。去骗自己那句“走了”并不存在。
去求一声回音。哪怕只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