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屋内闷得厉害。
祁安然睡得并不安稳,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呼吸一口比一口浅。
那股热意从颈侧往下蔓延,沉重、闷、带着人的温度。
他皱着眉,猛地睁开眼。
果然。
承珩整个人侧着压了过来,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胸口,手臂还不知何时搭在他腰间,呼吸沉而稳,睡得极沉。
祁安然眼前一黑。
“殿下——殿下!”他声音压低,却已经带了点崩溃的气音。
承珩动了动,眉心微皱,像是被打扰到的人有些不耐。
“……干吗?”声音低哑,带着没醒透的困意。
“你压到我了!”祁安然几乎咬着牙,“远一点!”
承珩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不成样子。
他整个人几乎是靠在祁安然身上。
沉默了一瞬。
祁安然忍着气:“殿下,你睡相这么差,就不要硬挤在床上。”
要不是他现在根本没力气动,他早就一脚把人踹下去了。
承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反而又往后挪了一点点,但手臂还搭着,没有收回。
承珩像是想了想,又低声说了一句:“我受伤。”
祁安然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我也受伤。”
空气安静了片刻。
承珩这才慢慢把手收回去,整个人往外侧挪了半寸。
只有半寸。
祁安然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闭眼。
下一瞬——
承珩翻了个身,背贴了上来温度再次压近。
祁安然整个人僵住。
夜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对方均匀而稳定的呼吸声,贴着后颈,一下一下。
像是无意识,又像是……根本不打算分开。
祁安然闭着眼,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好命苦……”他在心里含糊地骂了一句。热气一阵阵往上涌,胸口闷得难受。
承珩沉沉靠着他,呼吸均匀,半点自觉都没有。
“真是……烦死了。”
被人贴得太近的烦,打又打不死,推又推不开。
他明明该防着的,可现在脑子发胀,连多想一句都累。只觉得闷,闷得连挣开的力气都没有。
祁安然原本绷着的肩线,慢慢松了些。只是——没力气再僵着。
“算了……”他意识模糊地想着,烦归烦,人却没再躲。
夜色沉下去。
那点一直撑着的紧绷,在热意里悄悄软了一寸,他自己不知道。
天终于亮了。
窗外的光透进来,薄薄一层,刺得人眼睛发酸。
祁安然几乎是一夜没真正睡着。
热意断断续续,呼吸时紧时松,身后的人翻过来又贴过来,他连挪的力气都没有。
他侧着身,整个人虚得厉害。再这么下去,他这伤是别想养好了。
“还不如在承肃屋里……”起码,那人不会贴着自己睡。念头一闪,他又觉得烦。
“安然。”承珩的声音响起。
祁安然眼皮都没抬,干脆把眼睛一闭。不听,现在谁叫都没用。他需要睡觉,需要安静。
他就不信,白天承珩还能继续躺在他旁边。
屋内静了片刻。
承珩没有再叫第二声。
他看着祁安然那副“死都不睁眼”的模样,眼底的神色慢慢转了一下,思索了一瞬,
然后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那笑意很浅,却不太安分。
祁安然闭着眼,听见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承珩起身了。
他心口一动,莫非……要出去了?他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一点。
“走吧走吧……”心里甚至小小催促了一句。耳朵竖着,连呼吸都放轻。
脚步声,衣带轻响。门栓被推开的声音,“吱呀——”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祁安然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没人,真的没人。忍不住在心里“嘿”了一声,“终于清净了。”
那点闷了一夜的烦躁,像是忽然散开一角。
他甚至一时间忘了——这是承珩的屋。不是他的。
“应该……能动吧?”他试着撑了撑身子。
下一瞬——胸口猛地一阵剧痛,气一下没接上来。整个人僵住,额角瞬间冒汗。昨天吐血那一口,像还堵在喉间。
他慢慢放弃,又重新躺回去。
“……这伤无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轻。
祁安然立刻把被子往上一拉,几乎盖到眼睛,只露出一条缝。
宫人鱼贯而入,托盘落桌,香气缓缓散开。
不是药,是早膳,而且——满桌。
热气腾腾的粥,蒸软的糕点,还有几样他一眼认得出来的甜食。
祁安然喉咙动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他立刻把被子再拉高一点。
承珩慢慢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满桌早膳,再看了一眼躲在被子里的那双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坐下。
片刻后,“这个糕点,看着很好吃。”语气平常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夹了一块,慢慢咬下,“嗯,软。”
祁安然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真是讨厌……”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太清。
承珩仿佛没听见,又夹了一块。“甜味刚好。”他边吃,边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我不听,我不听。”祁安然捂住耳朵。等会还要喝药,这人一大早就是来气自己的吧。
“安然。”承珩已经走到床边,隔着被子喊他,“肚子饿吗?”
“……不饿。”祁安然闷声回答,“ 一点也不饿。”
承珩“嗯”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被子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这样啊。”他转身回到桌边,“那还是我吃算了。”
祁安然忍了三息,第四息——他猛地露出头。
“嗯?”承珩正拿着勺子,“要不要喂你吃。”。
祁安然皱眉,“侍女不能喂我吗?”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非得是他。
“我在回报你啊。”承珩端着粥,语气不紧不慢。“之前你照顾我,不也是喂我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张扬,却带着点自得。
祁安然脸色一沉,“那时候是因为殿下要死不死的样子,现在不用,谢谢,殿下。”拒绝得干脆。
“安然。”承珩忽然皱了皱眉,“你这话……让人心痛。”语气甚至带着点受伤。
祁安然盯着他三秒,然后彻底崩溃。“我受不了了!殿下,你要喂快点喂吧。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快吐了。”
“你看,你对我都有反应了。”承珩端着碗,语气慢悠悠的。
“粥趁热,我喂你。”他很耐心,耐心得让祁安然反而有些不自在。
“殿下,我说这些话……你不生气吗?”他小声问。
承珩看着他,“你看我生气吗?”
祁安然干笑了一声,“呵呵,殿下的表情太难猜了。”
承珩轻轻一笑,“如果是以前,你现在应该被我打了。”
祁安然身体一僵,那笑意却没变。
“现在么——”承珩把勺子递到他唇边,“只要你还有力气跟我斗嘴,就不算太坏。”
祁安然沉默了一瞬。
“哦。”他没有再顶嘴,乖乖张口,粥温热,慢慢滑进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