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珩牵着祁安然,一步一步走向殿中。
仪式台前,红毯铺开。
可祁安然却忽然觉得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上面。
不是地,是心。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承珩的手。
温。
稳。
却也—牢。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没有预兆。
“……我真要嫁给他吗?”他微微皱眉。
从清晨到现在,发被梳,衣被换,人被扶。所有人都在说陛下爱他,他该嫁。
可此刻,站在这里。他抬眼,看向四周。
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是他想找的。他心口忽然一空,脚步停住。
承珩察觉到了,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声音带着一丝收紧。
祁安然抬头,看着他。这一刻,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能问的人。
“陛下……我的父母……”他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在这里?”
承珩看着他,停了一瞬,神色未变。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动作温和。
“安然。”他语气放缓,不答,却转开。
“我们先把仪式完成。”
他看着他目光稳,带着不容偏离的温。
“朕会带你去见他们。”语气像承诺,也像安排。
“好吗?”
祁安然看着承珩,心里那点不对劲,却被轻轻按住了。
像被人覆上一层温,看不见,却也挣不开,只是点了点头,“……好。”
脚步重新抬起。
祁安然站在仪式台前,红纱垂落,视线模糊。他却还是忍不住看,隔着那一层轻纱。
他努力辨认,那道身影。
承肃。
站在对侧,身侧是陆灵。两人并肩,衣色相合,礼制相扣。
一切都那么合适。
他看着,心里轻轻一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原来。”他在心里低低地想。
“他的新娘,也这般好看。”
这个念头落下,他没有再看久,像是怕多看一眼,会多生什么。
他轻轻垂下目光。像是替自己,也替那一对,做了一个决定。
“……愿他们顺遂。”
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在心里落下。
对面。
承肃站在那里,却也看着祁安然。
隔着人群,隔着礼制,隔着那一层红纱。
他看不清,却偏偏看得最清。
那一瞬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升起,能抢吗?
他指尖微紧,心口一沉,他自己先笑了。这种无力,来得太清楚。清楚到连一丝挣扎都显得多余。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冷,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下。”陆灵在他身侧。
“是在看凤主吗?”
她没有抬头,却落得很准。承肃侧目,看了她一眼,唇角轻勾。
“那又如何?”语气淡,带着一点不遮掩的冷。
“你我今日,不过是走个流程。”声音平,却把关系说得极清。
陆灵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却带着一点看透后的平静。
“我知道,我也从未奢望——”她停了一瞬,才继续。
“殿下会把我当成真正的新娘。”
她站在那里,却把位置稳稳站住。
四人各立一方,礼未起,心已各异。
“吉时已至——”
“帝凤入位——”
“承天之礼——起!”
礼仪官高声颂起,声入殿顶,回荡不散。
承珩与祁安然并立,衣袍相接。气势相合,如同天定。
两人——向天一拜。
祁安然俯身,动作规整,一丝不差。可心却乱了,是从深处涌上来。
没来由,也压不住,他呼吸轻了一下,胸口发紧。说不清,也吐不出。
“帝凤同立——”
“承王朝之命——”
“共位之礼——行!”
礼声再起,比方才更重,更稳,更不可逆。
两人转身,面向百官,再拜。衣摆垂落,红影重叠。
这一拜——是承命,是定局。
祁安然低下身,眼前一片模糊。不是因为纱,是因为那种说不出的乱。
他心口一沉,有点慌。
为什么?
这是大婚,这是他该走的路。
所有人都说这是对的。
那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是激动吗?
他试图说服自己,却连这个理由都显得空。
整个人仍在礼中。
可那一线情绪却在胸口越压越重。像一滴水,落下,再落下,一点点漫上来。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只能继续,继续把这一拜完成。
“两仪相承——”
“名分既定——”
“帝凤成契——礼成!”
礼仪官声落,殿中一静。
只差最后一步——夫妻对拜。
这一拜。
便是真正的——定。
承珩转身,面对祁安然。气息沉稳,一切都刚好。
可祁安然却僵住,是……动不了。像是有一瞬整个人被什么拽住。
这一拜。
他忽然不想拜,站在那里,没有低头。也没有抬眼,只觉得整个人都悬着。
下一瞬承珩察觉到了,他靠近,气息贴下来。很近,声音压低,只落在他耳边。
“安然,怎么了?”
温和带着一点耐心,可那一线压却更重。
祁安然喉间一紧。
“我……我……”
话未说完,手忽然被按住。
承珩的手,落下来,覆在他手背上。
“夫君——”他低声开口,语气轻,却一字一顿。
“在等你拜。”
这一句像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祁安然指尖一颤,唇被他自己咬住。很轻,却忍着。
身体先一步动了,顺着那只手,顺着那股力。缓缓俯身,拜下去。
承珩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从头到尾,都在压着他的手,也压着他整个人。
这一拜落下。
礼——成。
殿中钟声再起,万事归位。一切都完美,仿佛没有一丝偏差。
承珩抬手,指尖落在那层红纱之上。
轻。
却不容阻。
一瞬间红纱被掀起,光落下来,一切忽然清明。
祁安然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像是从什么里被拉出来。
他看见了承珩,看得很清。眉眼,神情,还有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
他眼中却忽然泛起一层湿,他愣住了,自己都不明白。
只是说不出的乱,他就这样看着承珩,看着他的夫君。
祁安然的目光,竟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越过承珩,落向另一侧。
承肃。
那一眼很短,却真实,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阻。
承珩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发作。
只是下一刻,手已抬起,捧住了祁安然的脸。将他的视线拉回自己面前,不许再偏。
“安然。”
他低声开口,却带着压不住的情绪。
“你终于——”
他看着他,眼中有一瞬的沉。
“嫁给我了。”
这一句是确认,也是占有。
他指尖微收,像是要把人牢牢扣住。
“我终于——”
他声音更低,像从很深的地方出来。
“娶到你了。”
殿中百官肃立,一切都在。
可这一刻,承珩看着祁安然,看着自己费尽一切才得到的人。
不是偶然!
不是天意!
是他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夺来的。为了他!他登帝位,掌天下,斩阻碍。
这一切都只为这一刻。
值不值得?
他不需要问,他早就知道答案。
值得!
太值得!!
而祁安然站在那里,被他捧着脸。没有挣,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线眼中的湿意始终未散。像有什么,刚刚断开,又还没有完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