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宫内静得几乎没有风声。
丧幡已垂。
承珩换上素衣龙袍,白色压住了金纹,整个人锋芒收敛,却更显冷峻。
今日不上朝,他立在殿中,没有坐,他在等。
殿门外,祁安然停下脚步。
那日,是承珩立在凤衡宫外,自己以规矩拒他入内。今日,是他站在凌霄宫前,同样是规矩,只是位置换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请凤主入内。”宫人低声引路。
殿门开启,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太上皇没了,整个皇城都在低头。
祁安然却无法生出悲痛,深宫之人,与他并无血缘。
这份丧,只是制度。他迈步入殿,承珩已经看见他。
目光从上至下,停了一瞬。
“凤主。”语气平淡,“脸色不好?”
祁安然垂下眼,“陛下,请节哀。”声音规矩得恰到好处。
他行礼,站定。
与承珩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整个丧仪。
“节哀?”承珩缓缓向前,他停在祁安然面前。
“凤主,觉得朕难过吗?”那目光近得压人。
祁安然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呼吸轻轻乱了一瞬。
“陛下的心思,我猜不到。”他低着头,不愿看。
承珩轻笑一声,“如今,让凤主出来,可是很难啊。”
祁安然眉心一紧。
“陛下,这是何意?”他侧过脸,避开那目光。
承珩俯身些许,声音压得更低。
“若不是太上皇的丧事,凤主,是不会踏出凤衡宫一步。”
话落,空气更冷。
祁安然指尖攥紧衣角,素布在掌心被握出折痕。
“陛下,是来说教的吗?”语气带着防备。
“朕,怎么敢对你说教。”
承珩一把握住祁安然的手,温度透过素衣传来。
“走。”他语气平直,“去太和别苑。”
祁安然被他带着向外,两道白衣并肩。
太和别苑前,白幡高悬。风声穿过廊檐,带着冷意。
承肃与承昭早已立在阶下,素衣加身,神色各异。宫人分列两侧,低头不语。
承珩与祁安然并肩而来,一路行至此处,脚步沉缓。
祁安然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始终在承珩身侧。
每一步,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每一个动作,都在规矩之下。
“这几日……我该如何度过?”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空气压得人发闷,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凤主之位本该尊于帝侧。
可他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自己被承珩一点一点收紧。
承肃的身影映入眼帘,那熟悉的冷静。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
“承肃……”他在心里几乎是失控地喊,“我该怎么办。”他快要透不过气,素衣在风中轻动。
太和别苑内白幡低垂,灵前烛火摇晃。
“凤主,你的眼睛在看哪里?”承珩的声音压得人不敢抬头。
祁安然猛地收回目光,他方才下意识看向承肃。
“陛下……我该看哪里?”声音低低的。
承珩侧目。
“跟着朕,否则规矩要坏。”一句话,像是锁。
祁安然抿唇,不再多言。
礼仪繁重,跪、起、行礼、焚香、听诵,他始终立在承珩右侧半步。
一步不差。
一步不乱。
可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他不是不懂,只是被放在了一个无法出错的位置。
到午后,终于有一段短暂的空隙。
承珩被礼官围住。
祁安然抓住机会退开,本能地远离。他穿过回廊,走进别苑花园。
宫人忙碌往来。
而他站在那里,像个误入的局外人。这里的悲痛,与他无关。这里的权力,也不属于他。
他看着花发呆,呼吸慢慢平缓。
“凤主,累了吗?”身后传来声音。
祁安然一惊,转身,“二殿下。”
承肃立在不远处。
“陛下……没来这边吧?”祁安然下意识扫视四周。
“没有。”承肃淡声道,“陛下在正殿与礼官议事。”
祁安然点头,“二殿下,请节哀。”
承肃看着他,“凤主若太累,可去别苑偏殿休息。”
祁安然沉默片刻,他是真的累了。
“好。”他轻声道,“二殿下能带我去吗?”
承肃微微侧身,“请。”
两人并肩离开花园,回廊安静,祁安然跟在承肃身后。
他走得很近,看着那道背影,他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难过。像是抓住什么,又抓不稳。
“到了。”承肃停下脚步。
推开偏苑的门,屋内素净,烛火未点。
“凤主在此歇息。若陛下问起,我会告知。”说完,他转身欲走。
祁安然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带着迟疑。
“二殿下……”声音有些发紧。
“能……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他自己都觉得窘迫,像个不知分寸的人。
承肃目光落在那只抓着他的手上。
片刻。
“凤主。”声音淡淡,“我尚有事务处理,暂时无法相陪。”
祁安然的手慢慢松开。
“……那打扰了。”他垂下眼,心底忽然空了一块。
承肃却未立即离开。
“凤主。”他开口,“有些事情,君是君,臣是臣。”
一句话落下,像是界线。祁安然抬头,眼中情绪一闪而过。
“那——”他声音低低的,“陛下也是这样分得清吗?”
空气瞬间静了。
承肃神色微顿,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承珩,从未分清,甚至从不愿分。
偏苑门未合严,祁安然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二殿下,如果有一天。”他看承肃,“真的有一天,陛下坏了规矩,你会阻止他吗?”
承肃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道:“会。”声音不高,却毫不迟疑,“我会拼尽全力去阻止他。”
祁安然心口一震,“哪怕陛下会杀你?”
承肃目光沉了下来。
“凤主。”他缓缓开口,“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祁安然明白。
那一次,是救母妃。
那一次,是他被迫离开。
那一次,是他没能站住。
可他没有责怪过,从未!
祁安然终于开口,“那一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话音落下。
承肃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根压在心底的刺,忽然松动。
他一直以为——他抛下了祁安然。
他一直以为——他该被怨。
如今这句话落地。
他沉默许久。
“凤主……”唇边浮出一抹苦笑。
“果然……大度。”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门外风声起。
祁安然站在原地,心口有些发空。
那句“我不怪你”,像是替两人都解开了一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