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岚州,天色尚灰。
祁府后院却已乱成一团。
沈静书扑在廊下,发髻散乱,指节发白,拳头一下下砸在祁衡胸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安然被官服的人绑走了!”
她几乎是嚎出来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湿成一片。
“你这个当爹的——为什么不去救你儿子!”
祁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她捶打。那张向来端正的脸此刻像被一夜抽干了力气,眼底全是血丝。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发哑。
“夫人……你以为我没努力过吗?”
沈静书猛地抬头,眼神像刀。
“努力?那你告诉我,我们的儿子现在在哪!”
祁衡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的儿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静书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她像是被什么彻底点燃,猛地嘶吼出声。
“荒唐!还有王法吗?!你堂堂副治籍官的身份是摆设吗?!”
她吼着扑上去,抓着他的衣襟摇晃。
“你不是管籍的官吗?!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祁衡终于低下头,肩背塌了一截。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躲避什么。
“祁儿……他是——重位籍异纹印。”
这句话一出,沈静书的手猛地松开。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全听懂了。
下一瞬,她疯了一样哭喊起来。
“我当初就说不要记录!不要记!不要记!你非要秉公办事,非要一字不落地记在册里!”
她扑到他胸前,撕扯着他的衣襟。
“你把我儿子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祁衡一动不动,只是缓慢地抬起手,又无力地放下。
“夫人……”他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全是疲惫与认命。
“祁儿不是我们能捞回来的。他若将来裂变成凤主——”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沈静书猛地抬头,笑了,那笑意空洞又骇人。
“好事?”她声音轻得诡异。
“那万一他裂变不了呢?”
祁衡沉默。
沈静书的笑慢慢裂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裂变不了那不也是死路一条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以为皇宫会放人回来吗?你以为他们会留活口吗?”
话说到最后,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了喉咙。
祁衡站在她面前,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有伸手。
清晨的风吹进院子,没有人说话。
岚州祁府,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家”的意义。
清早的御灵苑,天光尚未彻底亮开。
自从那人离去后,祁安然便再没睡安稳。
他坐在床上,背脊微弓,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双臂环着自己,额头埋在臂弯间。
被褥早已凉透,却没人替他掖好。
他很累,那种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惫。
是啊。
他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许多话还来不及同母亲说,许多告别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被拖出家门,扔进了这座金碧森严、却没有半点温度的地方。
“……好想母亲。”他的声音低得听不见。
“好想回家。”
这念头刚浮出来,胸口便像被什么重重压住,闷得发疼。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木门轻响的一声,却让他猛地一颤。祁安然抬起头,整个人瞬间绷紧。
“嘿——你怎么还不起床呀?”
门口探进来一张陌生的脸。
那名女子微微歪着头,笑得很亮,唇角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与这座院落的肃静格格不入。
祁安然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你是……?”
“我叫陆微青。”女子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了一句,眼睛弯成月牙。
她往屋里看了看,又低头瞧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关切。
“我看你这边门一直紧闭,外头都去用膳了。你怎么啦?”
说着,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像是完全没察觉这地方该有的压抑。
那一瞬间,祁安然忽然意识到——
这是他进宫之后,第一个不是来审视他、命令他、衡量他价值的人。
他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那股压在心口的窒闷,忽然松了一线。
“我也是异纹者。”
陆微青已经走到他床前,低头看了看他,语气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你看着好小,应该比我小吧?”
祁安然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看她。
那目光很安静,却带着一点疲惫过后的空。
“别怕啦。”陆微青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等其他人成为凤王籍,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
祁安然微微一怔。
“……是吗?”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那肯定啊。”陆微青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爹还等我回家呢!虽然我也是被绑来的,这帮犊子真是太可恶了。”
她说着,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全是未经打磨的直白。
祁安然没有接话。
“对了。”陆微青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祁安然。”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这屋子里本就不多的安稳。
“安然啊。”陆微青念了一遍,笑了。
“我觉得我应该比你大,以后叫我姐姐吧。”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本就该存在。
祁安然怔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替他做过“理所当然”的决定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安然,快出来吃东西。”
陆微青语气压得很低,却透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在这个地方啊,最好让自己吃得饱饱的。”她凑近了些,左右看了一眼,才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
“我发现哦,这里好像皇子们是可以随意进来的。”
这话一出,祁安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微青的神情明显收敛了笑意,声音也沉了下来。
“万一不小心碰到皇子,是很恐怖的。”
祁安然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警惕。
“你怎么知道?”
陆微青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语气却异常笃定。
“因为今天一大早,我就碰到了。就是昨天审查我们的其中一个皇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夸张,也没有添油加醋。
“我们要是看见皇子们,最好绕道走。”
陆微青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替自己下了某种生存结论。
“他们看着……真的好恐怖。”
祁安然应了一声。
“……我也想。”
他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却不自觉地偏开了。
昨夜那人近在咫尺的气息,压迫得他至今未散。那分明就是皇子中的一个。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心口便像被什么轻轻按住,闷得发沉。
陆微青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在紧张,语气忽然又轻快起来。
“哎呀,别多想了。我去给你抢早膳过来。”
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祁安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是个女子,而这里,是男子的房间。
而她,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没有犹豫,也没有避讳。
祁安然怔了一下,脑中下意识闪过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人的头脑,怕不是被门夹过。
也太大胆了。
在这种地方,这样的“理所当然”,反而让人心惊。
陆微青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眨了下眼。
“等着啊,姐姐给你抢点好的。”
门被带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