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昭殿偏殿内,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殿中安静得很,只剩窗外风声偶尔掠过。
承肃猛地睁开眼。头疼,像有人拿钝器生生砸了一夜。
他皱着眉,呼吸还有些乱,梦里的画面却清晰得可怕。
那张脸,那双眼,还有靠近时的气息。
全是祁安然。
承肃撑着额头,低低喘了口气,意识还混乱着。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腰间。
承肃身体一顿。
“……安然?”
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还没彻底醒。
昨夜那些失控的画面不断往脑海里冲。
拥抱,亲吻,纠缠。
还有那一声——
“夫君。”
承肃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可下一刻。
他的目光落向四周,散乱的衣物,陌生的偏殿。
空气一下冷了。
这里不是凌霄宫,也没有祁安然。
承肃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像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缓缓低下头,怀里的人还睡着。长发散乱,半张脸埋在锦被里。
是陆灵!承肃盯着她,半晌没动。
空气压抑得可怕。
突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呵……”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承肃抬手盖住眼,肩膀甚至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在笑自己。
“真是疯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哑。
昨夜他抱着的人。
喊着的人。
拼命不肯放开的人。
从头到尾都不是祁安然!
陆灵慢慢睁开眼,她一醒来,就看见了承肃。
男人坐在榻边,侧脸冷得厉害。
像是一夜之间,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二皇子。
陆灵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她知道,昨夜那些温度,那些拥抱,那些失控,都不是给她的。
她得到了想要的,可也彻底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偏殿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承肃先开口。
“母妃现在应该高兴了吧。”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陆灵心口微微一刺,她慢慢坐起身,锦被从肩侧滑落一点,又被她重新拉紧。
“夫君……”
她声音很轻,可这两个字刚出口。
承肃便直接打断。
“别这么叫我。”
陆灵一下僵住,承肃终于转过头。那双眼里没有昨夜半点温度,冷得吓人。
“昨夜发生的事,不是你情我愿。”
他一字一句说着。
“你们想要的,也不过是子嗣。如今目的达到了,就够了。”
空气瞬间压了下来,陆灵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着承肃,半晌,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夫君是觉得……昨夜只有我在算计吗?”
承肃眸光一沉。
陆灵却低下头,轻轻攥住被角,声音越来越轻。
“你喊了一夜他的名字,可我还是没停,那我是不是……”
她顿了顿,连自己都觉得难堪,“也疯了?”
“陆灵,你疯没疯,与我无关。”
这一句落下,偏殿里彻底安静了。
陆灵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而承肃也没再看她,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怀里的温度,贴近时的呼吸,还有那张脸。
明明知道不是,可他还是放不开,甚至在醒来的那一瞬他喊的也是祁安然。
承肃缓缓闭上眼,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撕开了。
以前他还能压,还能骗自己。
告诉自己:只是执念,只是愧疚,只是因为承珩。
可昨夜之后,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都不是。
他想要祁安然!
不是利用,不是交易,不是拉拢。
而是想得到他!想把那个人,真正抓进自己怀里。
哪怕那是承珩的人,哪怕会彻底翻脸,哪怕最后要踩着血走下去。
他也想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火一样,再也压不住。
承肃慢慢睁开眼,那双眼里,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越来越深的执念。
凌霄宫寝殿内,宫女跪一地。一排排低着头,衣裙铺开,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轻。
祁安然神情却认真得很,左看看,右看看,是真在仔细挑人。
旁边的太监弯着腰,小心替他介绍。
“这位是云香,在内廷待了三年。”
“这位是晚竹,平日负责香炉与茶水。”
“还有这位——”
祁安然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又摇摇头。
“这个太安静了。”
“那个低头低得我脸都看不见。”
“还有那个……”
他眯了眯眼。
“看着胆子太小。”
那群宫女跪得更紧张了。
谁都摸不透这位凤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而人群里,小梨始终低着头,安静得很。
可她慢慢察觉到了,祁安然的目光,其实已经扫过她好几次。
小梨心里轻轻一动。
下一瞬,祁安然正好点到她旁边的人。
“那个,抬头我看看。”
旁边宫女连忙抬脸,祁安然看了一眼,摇头。
“不行。”他说得干脆。
“太规矩了。”
寝殿里一时更安静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凤主。”
众人一愣,小梨已经主动抬起头。她望着祁安然,神情不躲不闪。
“奴婢小梨,愿意侍奉凤主左右。”
旁边几个宫女脸都白了,谁也没想到她敢主动开口。
连太监都愣了一瞬。
可偏偏祁安然眼睛一下亮了。
“公公。”他转头,语气都带了笑。
“你看,这个宫女多主动,胆子也大。”
他说着还认真点了点头。
“我喜欢。”
那太监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陪着笑。
“还是凤主眼光,这一挑,就挑中了最机灵的。小梨,还不快谢恩。”
小梨立刻俯身行礼。
“谢凤主,谢公公。”
太监笑着甩了下拂尘。
“起来吧,从今儿起你就是凤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了。”
“是,公公。”
小梨低头应下,可再抬眼时,她眼底已经压不住那一点亮色。
而祁安然坐在榻上,唇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终于这凌霄宫里,不再只有承珩一个人的眼睛了。
上朝的钟声响起,承珩已经去上朝,每日的药也如常定时送来。
瑞安端着药,轻步进了寝殿。
祁安然看着他,笑了笑。
“小瑞,我以后这样喊你,好不好?”
瑞安恭敬地行礼,声音低沉而稳:“凤主想怎么喊,都是应该的。”
祁安然眨了眨眼,又调皮地说:“那……小瑞瑞呢?”
瑞安微微一笑:“都可以。”
祁安然看着他,眼里带着一抹轻快:“你的伤如何了?”
瑞安低下头,恭敬回复:“奴才不敢有任何失职。”
祁安然轻轻点了点头,又伸手一挥。
“我今日特意招进来一个宫女,即使你有伤在身,她也可以代替你服侍我。”
瑞安的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凤主放心,奴才必当尽职。”
祁安然笑着看向门口:“小梨,过来。”
小梨轻步走进寝殿。
瑞安看向小梨的瞬间,神色微微凝了凝。
小梨也抬眼,看见瑞安。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触,心中瞬间明白了对方身份的不凡。
寝殿里,一时间微妙的气息流动开来。
“小瑞瑞。”祁安然抱着药碗,皱着脸。
“这药……能不能帮我倒掉?”
他说完,还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
瑞安站在一旁,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凤主。”他低声开口。
“这药……先搁着吧。”
祁安然顿时蔫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轻轻的笑声。
“凤主。”小梨走上前。
“这药,奴婢有法子。”
祁安然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小梨没说话,只伸手接过药碗。
下一瞬袖口轻轻一翻,那碗药竟直接不见了。
祁安然看得一愣。
“哇——”他一下坐直。
“小梨你好厉害!”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被哄高兴了。
小梨低头笑了一下。
“凤主喜欢便好。”
旁边,瑞安安静站着,眼底却缓缓掠过一丝冷意。
祁安然却完全没察觉,反而高高兴兴地拉住瑞安的手。
“小瑞瑞,你看。小梨是不是特别厉害?”
瑞安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半晌,才重新笑起来。
“是,凤主夸得好。”
等两人退出寝殿,殿门缓缓合上。刚才那点轻松气氛,瞬间散了。
长廊安静,瑞安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
“小梨。”他低声开口。
“你可知道,那药是陛下专门为凤主准备的?”
小梨神色没变。
“我知道,但凤主不喜欢。”
她抬起眼。
“既然如此,当奴才的,自然该替主子解忧。”
两人视线对上,空气一下冷了。
小梨却没有退,反而继续淡淡开口。
“你我不过都是各司其职,谁也不比谁干净。”
瑞安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
“是吗?”他慢慢走近一步,声音也低了。
“可你若再阻止凤主喝药,再耍这些小聪明。”
瑞安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介意让你吃点苦头。”
小梨却只是轻轻抬眸。
“那便试试。”
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