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青的屋内的窗扇紧紧合着。
夜色被隔绝在外,只余下灯火微弱的暖光,在墙壁上摇晃不定。
祁安然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火焰包裹着。
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呼吸断断续续,胸口起伏得极不安稳。
那股热,不是外放的。是从骨血深处,一寸一寸往外烧。
陆微青坐在榻边,一只手始终覆在他的额头上。
指腹下的温度灼得惊人,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她低头看着他。
“安然。”她唤了一声。
祁安然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眼,意识显然还陷在混沌里。
陆微青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坚强点。”她低声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裂变从来不是温和的事。
在这段时间里,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羽站在门口,手指攥得发白,视线在祁安然和陆微青之间来回游移,脸色比榻上的人还要难看。
“小主……”她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陆微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仍停在祁安然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像是在感受那股仍在翻涌的热意是否有失控的迹象。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
“从今天起,”陆微青的声音很稳,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我和安然,住一处。”
小羽猛地抬头。
“小……小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抖,“万万不可啊……这、这不合规矩……安小主他……他现在这个样子……”她的话断断续续,几乎说不完整。
“小主……”小羽站在榻前,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祁安然身上,“他是不是发烧了?这样烫……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
陆微青却没有回头,她正替祁安然掖好被角,。
“没事。”她淡淡地开口,“他只是有些不舒服。”
小羽怔了一下。
“可、可是……”她咬了咬唇,仍旧不放心,“这种情况,若不请太医,怕是……”
“我来照顾就行了。”陆微青打断她。
小羽一愣,下意识地接道:“那……那安小主的侍女小梅,也可以一同照顾啊?她一直跟着安小主,对他的习惯也熟……”
话还没说完,陆微青的手顿住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小羽。
那一眼,并不凌厉,却让小羽心口莫名一紧。
“不能让她来照顾。”陆微青说道。
“啊?”小羽彻底愣住了,“那……那小梅怎么办?她要是问起来……”
“你去转告她。”陆微青的声音依旧很稳。
“就说安然需要静养,等他好透了,自然会让她过来。”
小羽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陆微青的眼神,又生生咽了回去。
小羽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又迟疑了一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祁安然眉心紧蹙,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内。
门扇合上的那一刻,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陆微青这才重新坐回榻边。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腹下的热意仍旧未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边,只能有她。这个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哪怕是一直站在他身侧的人。
回府之后,承珩一夜未眠。
殿内没有点灯。
黑暗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静得过分。他端坐在案前,背脊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只要稍有松动,胸口那股异样的热意便会彻底失控。
皇脉印在皮肤下灼烧。
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反复唤醒,一次比一次靠近心口。
承珩缓缓抬手,按在自己胸前。指腹之下,热得惊人。
他闭了闭眼。
他很清楚凤王籍裂变的那个人,此刻承受的,只会比他更甚。
同样的炙热。
同样的无法安睡。
同样被逼到无处可退。
“到底是谁呢……”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响起,很低,像是在替自己梳理思路。
承珩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凤王籍,本来就是被逼出来的。”他说得很慢。
这一夜,他逼过谁?
他的脑海里没有迟疑,便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
——祁安然。
承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殿中静得可怕。
“今夜……”他轻声道,“我唯一逼过的,只有他。”
那一瞬间,某种念头,像是被人精准地点燃。
承珩的眼神骤然亮了。
“莫非……”他的唇角慢慢扬起,“真是你?”
胸口的热意忽然翻涌得更加明显,仿佛在回应这个猜测。
承珩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下一刻,那笑意彻底压不住了。
“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放肆,到了癫狂的地步。
“如果真是你……”承珩的声音发颤,是纯粹的兴奋。
“那你这一辈子。”他缓缓站起身,身影在黑暗中拉得极长。
“都只能留在宫里。哪儿也去不了!”
笑声再度响起。
“哈哈哈哈——好!”他带着赞叹说出这句话,“真好。”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内。
书房灯火未熄,窗扉半开。
承肃目光越过屋檐,落在夜空深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保持警惕。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大哥……”承肃轻声道,“真是比我设想的,还要疯魔。”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在自嘲。
“这局怎么走?”他叹了口气,“打也打不过,算也算不死。”
“真想弄死他,都难。”这句话他说得随意,却并无半点轻佻。
话音刚落,书房内风声一动。
“殿下。”暗卫无声现身,单膝落地。
承肃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四弟那边,如何?”
“回殿下,”暗卫低声道,“一切安好,未见异常。”
承肃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处皇脉印裂变……”他低声自语,“真是让人不放心。”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暗卫应声退去,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承肃站在原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夜空。
“不如。”承肃忽然笑了。
“让这两个裂变皇脉印,”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拼一下。”
烛火轻轻晃动,在他眼底投下一层暗影。
“反正……”承肃慢慢说完那句话,声音低而平,“都要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