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被她一声吩咐,立刻忙乱起来。
盒子一个接一个被捧进来,金银玉器在案上铺开,珠钗首饰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光影晃得人眼花。
承婉婍已经爬上了矮榻,小小的身子跪坐着,神情异常认真。
她伸出小手,从一堆首饰里挑了又挑,最后捏起一支珠钗。
“这个好看。”
她凑近祁安然,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往他发间插去。
宫人们屏着呼吸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祁安然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没有躲。
他微微低下头,任由那只小手在自己发间折腾。
一支。
又一支。
珠坠垂下来,轻轻碰在他鬓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个也要。”
承婉婍又挑了一枚,认真地调整着位置,眉头都皱了起来。
祁安然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殿下……是不是太多了?”
他抬了抬头,发间的首饰跟着晃了一下,“有点重。”
承婉婍停下动作,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不多呀。我看其他娘娘都是这样弄的。”
说完,她又低头去翻首饰盒,挑出一枚坠子,小心地别在他发侧。
“这样才好看。”
折腾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美!”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祁安然。
祁安然坐在那里,满头珠钗首饰,微微一动,便是一阵轻响。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细碎的金玉声,还在慢慢晃着。
“嘴巴也要红红的。”
承婉婍凑得很近,小手拿着胭脂,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嘿嘿嘿。”她笑得很开心,指尖在祁安然唇上轻轻抹过,颜色一下子显了出来。
祁安然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又很快停住,怕弄花了。
“好了!”承婉婍退后一步,双眼亮得不行。
“太好看了。”
她转头朝外喊了一声。
“我要给哥哥们看看——这是我的杰作!”
宫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
“小殿下……您确定要让安小主这样出去吗?”
承婉婍立刻回头。
“不好看吗?”
宫人迟疑了一下,视线落在祁安然满头的珠钗首饰上,又落回那张被胭脂衬得越发显眼的脸。
“好看是好看。”
她斟酌着词句,“只是……安小主这样,怕是没法走路了。”
承婉婍低头看了看。
珠坠垂得太低,钗饰压得发丝都往下坠。
她想了想,很干脆地挥了挥小手。
“那就拿掉几个呗。”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直接把最重的两支拔了下来。
“这个不要,这个也不要。”
首饰被随手丢回盒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承婉婍又退后一步,重新打量。
“嗯,这样就行了。”她点点头,很满意。
祁安然坐在那里,发间还剩下零零散散的珠钗,唇色微红,一动不动。
“啊——我终于知道了!”
承婉婍忽然一拍小手,像是想通了什么大事。
她绕着祁安然转了一圈,歪着头仔细看了又看,越看越兴奋。
“公公——”
她猛地转身,双手一摆,“安然这样,像不像新娘子?”
太监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额……小殿下,您这形容……”
他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奴才……奴才不敢接话。”
承婉婍却完全不在意。
“就是像啊。”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又漂亮,又乖乖坐着。”
她忽然眼睛一亮,小脑袋一歪。
“那要不要——”承婉婍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
“抓哥哥们来当新郎?嘻嘻嘻。”
这一声笑得极其开心,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场面。
宫人们齐齐一震。
“殿下!”
“这可使不得——”
“小殿下,我不是新娘……”祁安然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点无力,“况且,我也不能出去。”
“对啊,小殿下。”
太监们立刻接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而且这个时辰,几位殿下都要去上朝了。”
承婉婍一听,小脸瞬间垮了。
“啊?”
她低头看了看祁安然,又看了看自己精心折腾出来的“成果”,嘴角一瘪。
“哥哥们要走了啊……”
下一瞬,小公主的眼圈就红了。
“呜呜呜——他们还没看我的杰作呢!”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声音清亮又委屈。
屋内一片兵荒马乱。
“哎哟祖宗——”
“小殿下您别哭!”
“这可使不得!”
祁安然下意识想起身去哄,又被满头首饰压得动不了,只能伸出手,“小殿下,别哭……”
太监急得额头直冒汗,嘴一快,忽然脱口而出。
“祖宗,祖宗啊,您可别哭……”
他猛地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好像……好像大殿下这几日,不会上朝。”
这一句,像是按住了某个机关。
承婉婍的哭声戛然而止。
“……真的?”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已经亮了。
“嗯嗯。”
太监连连点头,“大殿下在养病,这几日都留在承命台。”
承婉婍眨了眨眼,眼泪还没干,小嘴已经翘了起来。
祁安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出屋子的。
只记得一只温热的小手牢牢牵着他,一路拽着往前走。
承婉婍的步子又快又急,小短腿却异常有力,他几次想停下,都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带着穿过回廊、拐上台阶。
他的意识仍旧混沌。该记得的记不得,不该忘的又想不起。
等他恍然回神时,脚步已经停住了。
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承珩的屋子。
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窜起,毫无缘由,却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承婉婍握得更紧了。
“到了。”她仰起头,语气轻快。
祁安然的呼吸却不自觉乱了一拍。
门内是谁?
还是那个……他怎么也想不起名字,却让心口隐隐作痛的女子?
门终于被打开了。
屋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一些,药香尚未散尽,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祁安然站在门口,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心口一阵发紧。
承珩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抬眼望向门边。
“大哥!”
承婉婍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
“给你看我的杰作!”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拽着祁安然往前走,几乎是把人直接拖进了屋内。
祁安然的脚步有些踉跄,意识在这一刻又开始变得不对劲。
头上的首饰太重了。
珠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下都像敲在额骨上,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抬手按住额头,世界仿佛被压低了一层。
“大哥你看——”
“是不是很好看——”
“我弄了好久的——”
承婉婍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可祁安然听不清。
他只能勉强分辨出语调的起伏,却抓不住任何完整的句子。
那些话语像散落的碎片,在他脑中撞来撞去,却拼不成意义。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着。
承珩的目光在祁安然身上停住了。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像是有什么猛地撞进了胸腔。
他看着那身打扮,看着那一头被胡乱却又认真插满的珠钗,看着那张被胭脂点过、颜色过分鲜亮的唇,喉咙忽然发紧。
“安然,你——”话到嘴边,却断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下去。
心跳在这一刻失了节奏,一下比一下重,重得连耳边都开始发鸣。
就在这时。
祁安然像是被那道声音轻轻拉了一下。
他的意识本就摇摇欲坠,承珩这一声落下,某一层被压住的记忆忽然开始往上浮。
碎片一点点贴合。
轮廓逐渐清晰。
“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迟钝,又带着几分久违的确认。
“……青。”
那两个字吐出来的瞬间,祁安然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本空洞的瞳孔慢慢聚焦,却不是落在此刻的承珩身上,而是落在某个早已停留在记忆深处的影子上。
“嗯?”
承婉婍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他,“安然,你喊谁呀?”
她觉得这个名字陌生极了。
“微……青?”她重复了一遍,却抓不住任何意义。
承珩的心却在那一刻猛地一沉。
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眉心不自觉地收紧。
“微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安然。”
他盯着祁安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喊我谁?”
祁安然却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的唇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极轻、极柔的笑。
那笑容与方才的茫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安心的温度。
“陆、微、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语调笃定,仿佛从未怀疑过。
就在这一刻。
承珩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女子的面容,彻底重合。
轮廓、神情、目光——
一寸不差。
祁安然的目光温柔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像是终于等到了归来之人。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确认。
“我的微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