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后,宫道人影渐散。
承肃正欲出宫回府,才行至廊下,一名宫人已拦在前方,俯身行礼。
“二殿下,万贵妃娘娘有旨,今夜,请殿下往澜昭殿用膳。”
承肃脚步未停。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
宫道深长,回府的路,本该笔直。承肃却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一瞬。
再走人已偏了方向,到了凌霄宫。他自己都未察觉,只是走着,像是有什么在牵。
自祁安然大婚之后,他便再未见过那人。
陆灵说他安好,可真的安好吗。这个念头一浮起,便压不下去,承肃的步子停了。
凌霄宫门森严,守卫肃立。
而门前,有人。承肃的目光落过去,整个人,微微一滞。
风过,衣摆轻晃。祁安然侧着身,与宫女说话。人懒懒站着,眉眼湿着。
不张扬,却让人看住。多了几分承珩养出来的魅,唇色浅润,那一眼过去人就定住了。
那一头。
祁安然也看见了他,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他眉头轻轻一皱。
“他怎么会在这。”他抬手,袖掩半面。
小梨一愣。
“凤主在看什么?”
祁安然眼底那点光,已经收尽。
“不过看到一位熟人罢了。小梨,回寝殿。”
祁安然语气很轻,人却已经先一步转身。衣摆一掠,风里带出一点淡淡的影。
他没有再回头,再多停一瞬。心里那点东西,就会压不住。
祁安然收了目光,小梨应了一声,跟上。
宫门前,承肃还站着。人已走远,那道身影却像还停在眼前。
他本该移开视线,却没有,目光顺着那一抹衣影,一寸一寸地追。
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住,可方才那一眼却让人移不开。
眉眼。
唇色。
说话时神情,收不住的软,却让人忍不住去看。
承肃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承珩,养得很好。
他眉头猛地皱紧,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可那一眼又偏偏忘不掉。
他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直到宫门前只剩风声,承肃才像回过神。转身,步子却慢了一瞬。
等寝殿门一合,祁安然站了一瞬,像是还撑着什么。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在榻上。被褥一陷,呼吸也跟着乱了。
方才那点从容,那点笑意,全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祁安然把脸埋进枕间,却止不住地想。
承肃。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他想,很想,想得心口发紧。
甚至有一瞬他几乎要冲出去,去找那个人,抱住他。
可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狠狠压下去。
不可能!
祁安然的手指收紧,指尖攥进被褥。
他现在这个样子——那个人,看见了会怎样。
会厌。
会躲。
会觉得……被碰过了。
不是从前了,再也不是了。
祁安然眼睛酸得厉害,那点泪,一直压着。没有落下来,却更难受。
“……烦死了。”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枕间。
整个人蜷起来,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像被人攥着,松不开。
还不如不见!他忽然这么想。
不见,就不会想。
不见,就不会疼。
不见……就当从来没有那一眼。
下朝之后,承珩未回凌霄宫。
步子一转,入了承命台后花园。他立在廊下,负手而立。
“事情如何。”他开口。
小梅已跪在身后。
“回陛下,万贵妃那边,已下了令。”
承珩略一停。
“很好。”
他笑了一声。
“看来这女人,比朕想得更有用。留着,果然不亏。”
承珩轻轻摆手。
“退下。”
“是。”
人影一闪,已无踪。后花园复静,片刻一抹黑影自树影间落下。
跪。
“陛下。”
承珩未回头。
“从今日起。”他缓缓开口。
“你去凌霄宫。”
黑影微顿,承珩语气不紧不慢。
“近身侍奉凤主,多听,多看。”
他停了一瞬。
“他看不明白的,你替他想。他不愿开口的,你替他开口,分寸自己拿。”
这几句落下,已不是普通差事,黑影心中一凛。
承珩继续道:
“人要懂事,也要会看脸色,该软的时候软,该退的时候退。”
“该推的时候,”他语气一顿,“就推。”
黑影低头更深。
“是。”
“与他交心。”承珩最后说。
“别让他察觉。”
黑影叩首。
“属下明白。”
承珩这才侧过身,目光落下,淡淡看了他一眼。
“身份——一个小太监,安分,顺眼,就够了。”
黑影再叩。
“是,陛下。”
风过,花影轻晃,承珩已转身离去。
临近傍晚,凌霄宫内安静得很。
祁安然伏在案前,书卷摊开,指尖还停在页角。
人却已经睡过去了,侧着脸,气息轻,像是累极了。
殿门轻轻被推开,一人端着点心入内。
他走近案前,略一停。
“凤主。”声音压得低,指尖轻轻碰了碰祁安然的肩。
祁安然微微一动。
“……嗯?”
他慢慢睁眼,眼里还带着一点未醒的湿。
视线先落在那人手里的点心上,再往上停住了。
那小太监生得清秀,眉目干净。
却不像宫中常见的那种瘦弱,肩背挺,身形结实。
站在那里,反倒显得有些突兀。
祁安然盯了他一瞬,像是被什么勾住。
“你……”他声音还有点软,没说完。
那小太监已低头一笑,笑得很轻。
“奴才来送点心。”语气恭顺。
祁安然的目光却没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点笑,那点收着的分寸。
祁安然的眉微微皱了一下。
再看,却又说不上来,他一时没有说话。
小太监也不催,只安静地站着。
祁安然盯了他片刻,心里那点疑惑,没有散,反而更深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祁安然看着他。
“回凤主——”那人低头行礼。
“奴才名唤,瑞安。”
“瑞安?”祁安然轻轻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一弯。
“名字里也带个‘安’。”他看着他,笑意浅浅。
“倒是有点缘分。”
瑞安垂首。
“是奴才的福分。”
祁安然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才想起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
瑞安却没有退,反而再行一礼。
“凤主,奴才奉命,往后专侍您左右。”
这话一出,祁安然眉头轻轻一皱。
“专门服侍我?”他似乎有些不适应。
“倒也不必。”
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
“我一个人……也挺好的。”像是真的想拒。
瑞安却低着头,语气不变。
“凤主若不用奴才。”他停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那边,怕是要责罚。”
祁安然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不要”,只叹了一口气。
“那你先退下吧。”
他语气放软,带着点无奈的笑。
“有事我再传唤你,也不必时时守着。”
瑞安没有应“是”。
反而目光轻轻一转,落在案上的书卷。
“凤主在看这些?”
祁安然一愣。
“嗯,随便看看。”
瑞安又问:“看得懂么?”
祁安然轻轻一笑,带着点自嘲。
“哪有那么容易,这些制度,看着就头疼。”
瑞安点了点头。
“看久了,是会发沉。”他语气平缓。
“凤主……是不是有些头晕?”
祁安然没多想,只应了一声。
“嗯,有点。”
话音刚落——
瑞安已向前一步,站到他身后。
祁安然还未反应。两只手,已落在他额侧。
指腹轻轻按住太阳穴,力道不重,却极准。
祁安然的呼吸一顿。
下一瞬那股沉意,竟被一点一点揉散。像雾被拨开,头脑一下清了。
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肩也微微松了。眼睛半合着,竟有些舒服。
他没说话,只是任由那两只手继续。瑞安站在他身后,指腹落下、提起。
殿内很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那一下一下按在脉上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