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曜广场,天色澄明,旌旗如林。
青玉铺就的广场自承曜殿前一路延展,百官分列两侧,绯紫衣袍在晨风中层层起伏。
鼓声震耳,礼乐齐鸣,龙旗与凤旗并立于高台之上,日光落下,金线流转,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承珩立于高阶正中,帝袍沉重,玉冠高悬。
他神色冷稳,像一柄刚刚出鞘却已归鞘的剑,锋芒内敛,却无人敢视。
祁安然立在他身侧半步。
凤服绣纹繁复,衣摆如云。他双手按礼置于身前,动作一丝不乱,只是肩背微微僵着。
整个流程长得像没有尽头,一拜又一拜,一宣又一宣,他几乎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
原来不是去承耀殿,而是在朝曜广场举行登基仪式。
百官齐声高呼,“新帝万岁——”声浪滚过广场。
祁安然心里却空得厉害,他抬眼,看向最前方的两道身影。
承肃与承昭并列而立。
他们站在百官最前,只有标准到极致的君臣之礼。
承肃的神色沉静,眼底压着什么,却半点不露。
承昭依旧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笑意浅得像水面上风吹过的纹。
从这一刻起,他们与承珩之间,只剩下“君臣”,再无“兄弟”。
祁安然心口一紧,目光落在承肃身上,停了一瞬。
也许……各自安好就好吧。这念头像细针一样轻,却刺得人发酸。
承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眸色略深了一分。
登基礼持续到最后一项,礼官高声宣读结束之辞。
鼓声渐止。
舞狮队自广场尽头涌入,红金狮头腾跃翻滚,锣鼓再起,气氛陡然热烈。
百官笑声起,祝词如潮,彩绸在半空飞舞。
盛大。
辉煌。
王朝更替,尘埃落定。
祁安然只觉得双腿发麻,等最后一声锣响落下,他几乎是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承珩被群臣围住。
百官轮番上前祝贺,恭辞不绝,礼数繁复。
他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应对从容,像早已习惯这样的簇拥。
而祁安然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从画面里抽离出来。
凤主。
这两个字在今日之后,比任何身份都更锋利。
祁安然缓缓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没有人阻拦。
没有人出声。
广场喧闹如海,他却像从海心悄悄走向岸边。衣摆拖过青石地面,凤服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宫墙。
舞狮尚未退场。
红金狮头在广场一隅腾跃翻滚,锣鼓声震,彩绸翻飞,众人仍沉浸在登基的喜庆之中。
祁安然却一步步走过去。
他站在舞狮前,望着那张夸张却威风的狮面。
小时候,母亲曾抱着他站在市集边。锣鼓响起,狮子跃起。
母亲笑着说:“狮子会把厄运赶走的,安然不怕。”
那时他信,信得干干净净。
如今锣鼓再响,狮子更威风,可他却觉得心口空得发冷。
他忽然低下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跪了。
那一跪太突然。
舞狮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狮头猛地停在半空。
锣鼓声乱了一瞬。
“凤主——!”
舞狮队的人慌得几乎魂飞魄散,他们来不及多想,直接齐齐跪倒在他面前,连狮头都重重放下。
“凤主,您要折煞我们啊!快起身,快起身——”声音里全是惶恐。
他们哪敢受凤主一跪?
祁安然却低着头,手指死死抓着衣摆。
“求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颤,“求你们……帮我赶走厄运。”
那句话落下,广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舞狮队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只是民间艺人。
只会跳狮。
哪里担得起凤主的请求?
祁安然却越说越急,“就算只有一瞬间……就算只是一刻……”
“也好。”哪怕只有一瞬间。
厄运退开,他可以喘口气。
他厌恶这座皇宫,厌恶它的规矩,厌恶它的争夺,厌恶它把人推到无法回头的地方。
可他知道,他再也走不出去了。凤主二字,是荣耀,也是锁。
当锣鼓声停了,红金狮头在他面前低伏着。
像真的在俯首。
舞狮骤停的那一刻。
承肃已经转身欲走,他不想再看,不想再多停一瞬。
可锣鼓声忽然乱了。人群微动,他下意识回头。
那一眼,像刀。
祁安然竟然跪在狮前。
整座朝曜广场的喧闹在那一瞬像被掐断。
承肃的心猛地一沉,是为那一群跪在地上发抖的舞狮艺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扫了一眼承珩那边。
百官正簇拥着新帝,祝辞不绝,视线尚未波及这一角。
承肃没有再犹豫,他冲了过去。
“凤主,快起来!”声音低,却急。
他弯身,一把将祁安然从地上抱起,几乎是将人从青石上拎起来一般。
祁安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护在怀中。
“会被陛下发现。”承肃压低声音,“这群艺人会死。”那一句话像冰水泼下。
祁安然骤然僵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舞狮人,他们的背脊在抖。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跪。
不是祈福。
是杀意!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对不起……二殿下。”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已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真的不知道,像被什么牵着,像一瞬间失控。
承肃握着他的手腕,他盯着祁安然的眼睛。
那里有委屈,有迷惘,还有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承肃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最终,他松开了手。
“以后凤主做任何事情。”他声音低沉,带着压下去的情绪。
“一定要考虑后果。”说完,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端正的姿态。
“明白了,谢谢二殿下提醒。”祁安然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该有的分寸与恭敬。
那一声“二殿下”,隔得极远。
承肃听着,只轻轻颔首。也许……真的只剩君臣了。
祁安然没有再停留,他转身离开。
广场依旧喧闹,鼓乐未歇,可他只想走。
走到半途,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一下。若不去说一声,怕又会被说没规矩。
他轻轻吸了口气,折回承珩那边,百官依旧围着。
承珩立在人群中央,神色沉稳,应对自如。
他远远便看见祁安然走来,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陛下。”祁安然低声行礼,“我想回凤衡宫了。”
承珩看着他,“凤主,累了吧。”他的语气温和。
“嗯。”祁安然点头,没有多说。
承珩沉默片刻,“好,回去吧。”
宫人立刻上前,恭敬引路。
轿子停在广场一侧,祁安然上轿,帘幕落下。
轿队缓缓离开朝曜广场。
承珩站在原地,直到轿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他才收回视线,“来人。”
内侍立刻近前,“陛下。”
承珩唇角微微扬起,“明早把舞狮送到凤衡宫去。”
内侍一怔。
“凤主很喜欢。”承珩淡淡说了一句,“还没看够。”他说得轻。
像只是体恤,可那双眼里,却深得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