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承肃停住了脚步,毫无预兆。
他一转身,正对上身后的人。
“哎——干嘛突然停下。”
祁安然脚下没收住,差点一头撞上去,连忙刹住步子,语气里带着点被吓到的抱怨。
“我们换个地方。”
承肃语气简短,目光扫了一眼前方笔直的宫道,眉心微蹙。
“这条路走着太麻烦。”
“哪里啊?”
祁安然下意识追问,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
“这里。”
话音刚落,承肃已经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人往旁边一拽。
视线骤然一暗。两人闪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
“欸——不要那么快啊。”
祁安然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拽着往前走却藏不住那点措手不及。
“你只有半个时辰。”
承肃头也不回,步子反而更快了些。
“我带你去看个景色。”
胡同里光线昏暗,墙高而近,脚步声被收得很紧,只剩下衣角擦过墙面的细响。
承肃拉着他一路向前,拐弯、下阶、再拐弯,像是早就走过无数次。
祁安然被他带着跑起来,呼吸微乱,指尖却被那只手牢牢扣着,怎么也挣不开。
宫道的喧闹和规矩,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随着承肃的步子越来越快,胡同尽头的光忽然一亮。
视野像是被人一下子推开了。
祁安然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放慢了呼吸。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色静静铺展开来,水面清澈而深,映着天光,泛着层层柔亮的波纹。
湖中央水色最深,远远望去,仿佛一整块被打磨过的碧玉。
而在湖对岸,一座宫殿静静伫立。
檐角高挑,金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张扬,却极其华丽。
这里几乎没有人声。
风掠过湖面,带起细微的水响。
几只飞禽忽然从水面振翅而起,羽色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亮光,划破湖面的倒影,又很快落回远处的芦苇间。
祁安然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从未在皇宫里见过这样的地方。
不是承命台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也不是宫道上循规蹈矩的整齐,而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安静与开阔。
“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出了声,语调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湖色。
眼前一亮,心口也跟着亮了一下。
“殿下,这里是?”
祁安然忍不住问,目光还黏在湖面上,怎么也舍不得收回来。
“后宫的景色罢了。”
承肃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地方。
“那怎么都没人来这边啊?”
祁安然左右看了看,湖岸空空荡荡,连个内侍的影子都没有。
承肃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湖对面的宫殿上,语调淡得近乎冷。
“深宫里的人,都在忙着夺权。”
他说得平静,“谁会有心思来看这些。”
祁安然愣了一下,随即小声嘀咕:“什么啊……明明是你带我来这里的。”
承肃侧目扫了他一眼。
“嗯?”
“不是。”祁安然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殿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啊?”
承肃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眉心一跳,直接冷冷回了一句:“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湖风拂过,水面轻轻荡了一下。
祁安然被怼了,也不恼,只是抿着嘴笑了笑,重新把目光投向湖色,像是把那句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悄悄藏进了心里。
“殿下,我的手……能松开了吗?”
祁安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
“不行。”承肃回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我怕你跑了。”
祁安然一愣,随即失笑。
“好吧好吧。”他叹了口气,一副懒得再计较的样子,“那就一直牵着吧。”
话音落下,他反倒先动了。
“走啦。”
祁安然手腕一转,顺势反牵住承肃,拉着他往湖岸另一侧走去,步子轻快了不少。
“那边有飞禽,我要看那个。”
承肃被他这一拽带着往前走,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跟了上去。
“飞禽有什么好看的。”语气依旧冷淡。
湖面上,几只水鸟正贴着水掠过,羽翼舒展,掠起一线碎光。
祁安然站在湖边,微微踮起脚,眼睛亮得不行,指尖下意识收紧。
“你看它们。”
他说得认真,“一下子就飞起来了,多自在。”
承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接话。
风从湖面吹来,衣袖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手还牵着,谁都没有再提要松开的事。
“飞起来?”
承肃望着湖面上掠起的飞禽,目光跟着那道影子移了一瞬,“飞哪去呢?”
“飞到它愿意去的地方。”祁安然说得很轻,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湖面被翅膀掠过,水纹一圈一圈散开,很快又归于平静。
“殿下。”
祁安然忽然转头看他,语气变得有点认真,“你……出过宫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承肃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又说不清。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在宫墙里长大。
读书、习武、受教、争位。
一步一步,全都在这片围起来的天地里。
没有人问过他们,要不要出去。也没有人觉得,那是值得想的事。
“没有。”
承肃回答得很快,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分。
“啊……”
祁安然眨了下眼,随即脱口而出,“那你好可怜。”
话音刚落,承肃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说谁可怜?”他猛地转头看他,语气一下子冷了几分,像是被踩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我要你可怜?”
祁安然被他这一声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看着承肃,语气反而软了下来。
“我就是觉得……你们从小到大,都没看过外面。”
“那殿下——”
祁安然忽然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贴着他站着,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们皇子,到底能不能出宫?”
承肃被他靠得这么近,眉心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很快站住。
“可以,出宫办事就行。”
“就这样?”祁安然眨了眨眼,明显有点不甘心,“你脑袋里,除了办事情,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还能干嘛?”承肃反问,眉头微皱,像是真的不理解。
“游山玩水啊。”
祁安然笑起来,语气轻快,“看看外头的街市,山川,热闹的地方。”
承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接了一句:
“这是荒废政务。”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祁安然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叹气叹得很真诚。
“哎……你还真适合待在深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