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言忽然看向祁安然。
“凤主,是不是想出宫?”
这一问落下,像一道无声的雷。
祁安然整个人一震,直指他最深处的念头。
他张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
逃离这座深宫!这是他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就从未消失过的念想。
他从未真正适应过,从未真正属于过。那高墙,那规制,那无形的锁。
一直都在。
祁安然终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
“可以出去吗?”
他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一丝近乎荒唐的期待。
“我的族人……不会有牵连吗?”
这才是真正的代价。不是他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族脉。
沈寂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祁安然的手,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挣脱的沉稳。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
“如果凤主你,还有人性。”
她语气很轻,“就不可能出宫。”
这句话像一柄刀,不是刺入,而是缓缓压下。
祁安然的指尖瞬间冷了。
“人性……”
这两个字在他口中像带着讽意。
承珩有吗?若他真有人性,今日的帝王,便不可能是他。
这个念头刚落,他胸口却忽然一紧,像是意识到什么。
“好可怜。”他本能地说出口。
沈寂言微微侧目,“谁可怜?”
祁安然看着远处,声音低得像在梦中。
“没有人性的人,那样的活法,多冷,多空,连痛都不会有。”
他说着,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像是在为别人悲悯,又像是在为自己恐惧。
沈寂言笑了,却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悲凉。
“凤主。”她缓缓开口。
“帝王若有太多人性,是坐不稳那张龙椅。”
她看着他。
“你以为承珩没有。其实,是他不能有。”
祁安然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寂言继续道。
“你今日心疼他,明日,便会被他亲手送上制度的祭台。”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帝王与凤主,从来不是情人。是秩序,是牺牲。”
祁安然的脸色一点点苍白。
沈寂言握住他的手腕,“既然你已经说过心悦,那就不要再想逃。”
“要么,你被制度吞掉。要么——”
她停了一瞬,“你与他一起,变成制度。”
祁安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他从来没有选择。
后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试着去接受承珩吧。”
沈寂言这句话落下时,没有任何波澜。
却像在祁安然心中投下一块巨石。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接受他?为什么是自己?这个念头反复盘旋,却找不到出口。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将他一点点收紧。
沈寂言没有再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远,像看过太多同样的命运。
祁安然最终没有再问,他只是低头行了一礼。
直到宫门出现在视线之中。
他才忽然停了一瞬,仿佛终于从那场对话中醒来。
远处宫道上已有朝臣散去的身影。
下朝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猛地一紧。
“小梅,我们快回凤衡宫。”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他不想在此刻遇见承珩。
不想面对那双眼睛,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动摇。
小梅应声上前,两人很快踏上回程的宫道。
祁安然走得越来越快,像有人在身后追赶,又像有什么在前方等待。
而静慈宫的宫门,已在身后缓缓合上。像一段命运,被轻轻关进过去。
宫道之上,日光明晃,祁安然的步子却越来越乱。
“接纳……接纳……”
他低声重复着,像在咀嚼一个极其荒唐的词。
“接受……接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刺得他心口发疼。
忽然——
“为什么!”
他猛地停住,声音压不住地爆出。
宫道两侧的宫人吓得一愣,连忙低头退远。
祁安然的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是承珩!”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
“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些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受不了了!
从印记到婚约,从朝堂到制度,从命运到人心。
一切都在逼他
可为什么——
最后要他去接受的,偏偏是那个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人!
祁安然猛地转身。
“小梅,走!去凌霄宫!”
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冲动的决绝。
小梅整个人愣住。
“凤主……?”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您……认真的吗?”
祁安然看都没看她。
“我非常认真。”
他语气冷得发硬。
“我不打承珩一顿,我不消气。”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怒!被压到极限后的反弹!
“凭什么我要躲他?!”
凌霄宫内,承珩方自朝堂归来,衣袍未换,仍带着几分朝议后的冷意。
他坐于案后,翻开奏折。字迹沉稳,一笔一划如常。
仿佛天下万事,皆可被他收于掌中。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不似寻常脚步。带着急促、惊乱,甚至隐隐有兵刃碰撞之声。
承珩的眉心微微一皱,他将手中奏折合上。起身,却带着一种压迫般的沉稳,他向殿门走去。
而此刻,凌霄宫门口。祁安然的呼吸已乱,胸口起伏得几乎无法自控。
“凤主!不可——”
侍卫的话还未说完。
祁安然已猛然上前,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刀。刀锋出鞘,寒光刺目。
宫人惊呼四起。
小梅脸色骤变,连忙追上,“凤主!”
祁安然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底只有怒,被压抑至极限后的疯狂。
“让开!”
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发冷。
那一刻,他真的想杀人,杀承珩!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再忍下去,他会先疯。
长刀在他掌中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情绪。
凌霄宫的宫门在这一刻缓缓开启,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殿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