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凌霄宫内灯火未熄。
承珩独坐在寝殿正中。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玉色温润,却在他手中转得极慢。
“陛下。”小梅跪在殿中,额头几乎贴地。
“凤衡宫中,安然情绪如何?”承珩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凤主回去后,情绪低落,晚膳用得不多。”小梅声音压得极低。
承珩指尖顿了一瞬。
“今日朕登基之日——”他缓缓抬眼,“何人看到凤主跪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住。
小梅喉间一紧。
“属下……当时不在,不知。”
玉佩在承珩指间停下,他目光落在小梅身上。
那视线没有怒火,却沉得令人窒息。
“你不知?”声音不高,却比斥责更冷。“身为暗卫大统领,你的职责是什么?”
小梅背脊瞬间绷直,“属下知错。”
承珩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许久,才淡淡开口。
“朕看你,还是滚去安然那边伺候吧。”
那句话落下,小梅心中一震。
“是,陛下。”没有迟疑。
承珩低头,再次转动手中玉佩。
“朕不是滥杀无辜的帝王。”他声音低缓,“朕知道你在怕什么。”
小梅依旧伏地。
她怕的,从来不是责罚,是舞狮艺人会被牵连,承珩当然知道。
“退下,明日安排你去凤衡宫。”
“贴身伺候。”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小梅叩首,“是。”
殿门缓缓合上。
凌霄宫内再次只剩承珩一人,他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殿顶。
新帝第一夜,万人俯首,却无人陪他。
清晨的凤衡宫,本该安静。
薄雾未散,宫墙外的晨光才刚刚透进来。
忽然,锣鼓声震天而起。
“咚——”
“锵——”
“咚咚咚——”
那声音毫无预兆地闯进殿中,像有人把一整个市集搬到了宫门前。
“凤主!凤主快起来——”
宫人急匆匆跑进寝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又干吗……”祁安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昨天那么早是登基礼,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舞狮,凤主!”宫人几乎是喘着气说出。
“嗯?”祁安然一下子睁开眼,“舞狮?”
他脑子瞬间清醒。
怎么会有舞狮?
这里是凤衡宫,不是市集。
他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任由侍女替他披衣束发,动作匆忙得连衣带都系得歪了。
“快一点,快一点。”他一边催,一边自己动手整理。
梳洗完毕,他甚至顾不得摆足凤主的仪态,提着衣摆就往外跑。
“凤主,慢点,慢点啊!”宫人跟在后面追,生怕他踩着衣角摔倒。
凤衡宫大门前。
整整一排舞狮队伍立在宫道上。
红金狮头高高昂起,彩绸翻飞,锣鼓震耳欲聋。
狮子在晨光里腾跃翻滚,动作比昨日更夸张,更卖力,仿佛整座宫墙都在跟着震动。
祁安然站在宫门内。
整个人怔住。
“为什么会有舞狮……”他喃喃出声。
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呼吸。
昨天,他跪在狮前,求厄运退散。今日,整支舞狮队出现在凤衡宫门口。
锣鼓声响得理直气壮,像是专为他而来。
狮头忽然一个腾跃,停在宫门前,重重落地,金铃轻响。
祁安然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还有一点点……无法否认的喜悦。
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红金狮头在宫门前翻跃腾挪,彩绸飞扬,金铃轻响,晨光被震得发亮。
祁安然站在阶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狮头。
“谁安排的?”他忽然回头问。
宫人们面面相觑,“回凤主……奴才们未接到圣旨。”
“那是谁让他们来的?”
众人低头,谁也不敢妄言。
可谁心里都明白,这种阵仗,敢在凤衡宫门前敲锣打鼓的。除了陛下,还有谁,只是没人敢说。
祁安然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轻轻哼了一声,“……大兔子安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掩不住的情绪。
“啊?”宫人愣住,“大兔子?”
一张张脸满是疑惑,凤衡宫什么时候养兔子了?
祁安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
他别过脸,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又看向那群舞狮。
狮头忽然一个翻身,跃到宫门前,前足高高抬起,像是在向他行礼。
祁安然心口轻轻一震,也许……这只大兔子还是有点良心的。
锣鼓声渐歇,红金狮头在宫门前齐齐俯下。
舞狮队的人同时高声:“祝凤主洪福齐天——!”声音整齐而洪亮。
那一声在清晨的宫墙间回荡。
祁安然愣了一下。
“他们……是在祝福我?”他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敢确定。
从小到大。
他听过的祝词,多半是围绕身份,围绕利益,围绕王朝。
可这一声是冲着他来的。
“是的,凤主。”宫人低声回答。
祁安然看着那群还跪在地上的舞狮人,只有一声真心祝词。
他胸口忽然一热。
“你们会天天来吗?”这句话几乎是不经思索地问出口,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舞狮队的人抬头,恭敬答道:
“凤主,今日奉命而来,礼毕便需归去。”
祁安然怔了一瞬。
“也是。”他轻声笑了笑。“天天来……也会腻。”话说得随意。
可那点刚刚浮起的期待,也悄悄落了下去。
锣鼓再响一阵。
舞狮翻腾数次,最后一个跃步落地。
狮头缓缓退开,队伍收整,宫门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
清晨的凤衡宫,又恢复了静。祁安然站在阶上,看着他们远去。
忽然明白祝福不是常驻的,热闹也不会停留。
可那一声“洪福齐天”,他会记得。
“凤主。”宫人轻声上前,“今日有一名侍女调遣至凤衡宫。”
“侍女?”祁安然回过神来,“凤衡宫来侍女都要跟我说吗?”
他是真的不太习惯。
昨日之前,他还只是被安排的人。如今,却成了“需要过目”的那一个。
“您是凤衡宫的主人。”宫人垂首,“宫中调遣,自然需您允准。”
主人。这两个字落在他耳边,竟有些陌生。
“那侍女来了吗?”他随口问。
“已经来了。”宫人答道,“随舞狮队一同入宫。”
“跟着舞狮来的?”话音刚落。
宫人侧身让开,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
那人换了宫装,低眉顺目地行礼,“奴婢见过凤主。”
祁安然先是愣住,下一瞬,眼睛骤然睁大。
“小梅!!!”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喜。
他几乎忘了仪态,直接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小梅抬头,眼里带着克制的笑意,“奉命调入凤衡宫,贴身伺候凤主。”
“小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祁安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小梅的手,像个终于找回旧日影子的人。
小梅微微一怔,随即低声提醒:“凤主。”两个字,温和却清醒。
祁安然这才反应过来,四周还有宫人。他想把手收回来,却还是没立刻松开。
“小梅,你怎么会来……”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小梅低眉,“陛下体恤凤主身边需熟人照应。”
“嗯嗯,明白了,小梅。”他终于松开手,努力摆出该有的端正姿态,可眼睛却亮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