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之日,天色尚未完全亮透。
凤衡宫内静得连风声都轻。
祁安然还裹在锦被里,侧身睡着,发丝散在枕上,呼吸均匀。
昨夜辗转许久才睡沉。
此刻却被殿门外整齐的脚步声惊扰。
“凤主,请更衣。”宫人已在榻前跪下,声音恭敬却不容拖延。
祁安然睫毛动了动,眉心微蹙。他翻了个身,将被角往上拉了拉。
“嗯……”一声含糊的轻哼,继续睡。
宫人面面相觑。
“凤主?”声音略显急切。
榻上那人却只把脸埋进枕间,像个赌气的少年。
今日要见承珩。
他不想,一想到要在万人之前与他并肩,胸口便发闷。
“来人。”为首宫人低声吩咐。
不多时,几名侍女入内。
一人扶肩,一人托腕,将人半抱半扶地从被中拉起。
祁安然整个人还在梦里,被迫坐起时,眼睛都未睁开,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
“我……还没醒。”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
侍女已替他理开衣襟,换上内袍。
温水送到唇边,他被喂着漱口。又被按着坐到妆台前。发冠、玉佩,一件件往身上加。
祁安然终于勉强睁开眼,镜中映出自己。
凤纹礼服已铺开在榻边,那是今日所着之衣,华贵到几乎刺目。
“我要很早去吗?”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困意,也带着抗拒。
宫人垂首答道:“是的,凤主,您需先往凌霄宫。”
祁安然手里的玉梳“啪”地一声落下。
“凌霄宫?”睡意瞬间退去。“为什么是凌霄宫?”他猛地转头。
宫人语气依旧平稳,“登基礼仪之前,凤主需与陛下同位。”
“同位?”
“是,帝凤合立,方为王朝正统。”
祁安然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不是在承曜殿才见,不是只在礼台上见,是要先去凌霄宫。
要与他一起出,一起走,一起立。
侍女替他披上凤纹外袍,玉带束紧,发冠压下。
整个人已恢复端正。只有眼底那点不情愿,藏不住。
“必须一起吗?”他低声问。
宫人恭敬回道:“祖制如此。”
一句祖制,堵死所有退路。
殿外天光渐亮,凤衡宫的门已开启,轿辇候在外。
祁安然站在殿中,深吸一口气。
今日他终究还是要站在承珩身旁,不论愿不愿意。
凌霄宫前,玉阶森严。
凤轿缓缓落地,帘子掀起,祁安然从轿中下来。
晨光刚起,宫城金瓦泛着冷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霄宫的宫门,深吸了一口气。
“哎,好烦。”声音压得低,却还是被身旁宫人听见。
“凤主,谨言。”宫人立刻低声提醒。
祁安然撇了撇嘴,“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早到现在,他只知道“同位”,却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宫人神色一顿,语气依旧恭顺,“陛下,都知道。”
祁安然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今日礼仪流程,陛下已熟悉,您只需随陛下行事即可。”宫人回复着。
祁安然却听得心里发紧。
“你这样说,”他低声嘀咕,“我不就全程只能依附他了?”
宫人垂首,“陛下会教您。”
祁安然抬手扶额。
“呵,陛下真是有心了。”话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甘。
他抬步走入凌霄宫,宫门内宽阔肃穆。金柱高立,礼官与内侍分列两侧。
承珩已立在殿中,身着新帝礼服。衣袍深沉,纹路繁复,整个人比往日更显锋锐。
他只是站着,像在等。
祁安然慢慢走近,步子刻意放得慢,像是想拖延什么。
“凤主——”身旁宫人压低声音,“行礼。”
祁安然一怔,“说什么?”他小声问。
宫人几乎急出汗,“凤主,侧身行礼,称陛下。”
祁安然眼角余光扫了承珩一眼。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知道了。”他低声回了一句,“别催。”
他站定,轻轻侧身。衣袍垂落,手掌合于身前,规矩地行了一个凤主侧礼,“陛下。”
承珩看着他。
那一瞬,唇角的笑意几乎克制不住。
凌霄宫内,殿门合上时,祁安然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都退下吧。”承珩淡声开口。
宫人们齐齐应声退下,转瞬之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祁安然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叫住人,“……不要走……”
话才出口,承珩已向前一步,恰好挡住他。
“凤主是在怕什么?”承珩看着他,声音温和,眼神却清醒得让人无处可逃。
祁安然立刻收回手,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没……陛下,我只是……不懂今日的礼仪流程。”他说得不太顺,像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承珩听着,唇角慢慢弯起。
“无妨。”他语气淡然,“今日你只需跟着朕,便不会出错。”说话间,他自然地牵起祁安然的手。
祁安然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来,却又不敢太明显。
“陛下……”他压低声音提醒,“按照规矩,我们……是不是不该牵手?”他忽然灵光一闪,觉得找到了突破口。
承珩却并未松手,反而微微俯身靠近,目光落在他眼里。
“若朕不牵着你,”他慢慢说道,“流程出了错,凤主是想让百官笑话?”
这话说得极正经,偏偏让人无从反驳。
祁安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人如今动不动就拿“规矩”压他,而最气人的是——他说得都对。
“那……”祁安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仪式结束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凤衡宫了?”
承珩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按流程,”他说,“凤主是可以离开。”
祁安然心里刚刚松下一口气。
承珩却忽然说了一句,“但是——”
祁安然立刻抬头,“但是什么?”
承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靠过来,朕告诉你。”
祁安然心里一紧,却还是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他靠近时,几乎能闻到承珩衣袍上淡淡的沉香味。“快说啊。”他小声催促。
承珩俯身,在他耳边停顿了一瞬。
祁安然几乎屏住呼吸。
下一刻,承珩却轻笑出声。“骗你的。”他说,“可以直接走。”
话落,他伸手捏了捏祁安然的脸。
祁安然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与不安,原来全是他自己多想。
承珩看着他恼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浮上来。
“陛下,下次不要再逗我了。”
祁安然一边揉着被捏红的脸,一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一下捏得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恼火。
他心里暗暗腹诽——这人若不是帝王,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承珩看着他那点小脾气,眼底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
“凤主可用过早膳了?”
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自然得仿佛方才的戏弄从未发生。
祁安然一怔。
“还没……”
他这才反应过来,从被强行拉起来梳洗到被送来凌霄宫,他根本没来得及吃东西。
承珩轻轻点头。
“那你等会儿要多吃一些,今日礼仪冗长,至少三个时辰。”
祁安然的表情瞬间僵住。
“什么?三个时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登基礼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久?”他是真心发问,只是纯粹无法理解。
承珩看着他那副难以接受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耐心。
“祭天、册印、合位、受百官朝贺。每一步都不能省,帝与凤同立,才算王朝正统。”
他说得平静,却无形中提醒着今日他们不是私下相见,而是王朝之下的并肩。
祁安然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三个时辰,站在万人之前,和承珩并肩,光想想就累。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抱怨。”承珩缓缓说道,“是好好用早膳。”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祁安然身上,反而有种出人意料的温和。
“我陪你吃。”
他说完,抬手示意内侍送膳。
不多时,案上摆满了清淡却精致的早膳。
祁安然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又看了看承珩。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现在是真的有时间坐在这里陪他吃饭。
凌霄宫外鼓声渐近,仪式将启。
而在仪式之前,帝与凤竟安静地对坐,像一对寻常人。
祁安然低头拿起筷子。
“那……陛下不要再捏我的脸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承珩轻笑,“看凤主表现。”